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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四面边声(一)

章施在青石镇已经住了五天。

这座小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开着几家铺子——一间卖杂货的,一间打铁的,一间卖药的,还有一间兼卖茶水的小饭馆。铺面都很小,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赶集的日子街上还能热闹些,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条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连叫都懒得叫。

章施住在一家姓陈的农户家里。

陈家的房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座带着小院子的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鸡笼里有三只母鸡,每日咕咕地叫着,下了蛋就得意洋洋地满院子跑。

这家的女主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周婶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大眼,说话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她男人姓陈,是镇上的木匠,手艺不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两口子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翠儿去年嫁了人,嫁到了隔壁镇,夫家开着一间布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小女儿叫阿瑶,今年十九岁,和章施同岁。

阿瑶是个瘦瘦高高的姑娘,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不识字,但手巧得很,绣的花活灵活现,镇上的人都夸她。她不像章施那样读过很多书、写过很多诗,但她懂得很多章施不懂的东西——怎么喂鸡,怎么腌菜,怎么在冬天把白菜窖在地里不让它冻坏,怎么看天色判断明天会不会下雨。

章施住进来的第一天,周婶就把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腾了出来。那间屋子本来是阿瑶住的,朝南,通风好,冬天暖和。阿瑶二话没说,抱着自己的铺盖搬到了隔壁那间堆杂货的小屋里,临走还笑着说:“姐,你住这间,我那儿虽然小,但暖和。”

章施说不用,阿瑶说用的。章施又说真的不用,阿瑶又说真的用的。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婶一拍桌子:“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章姑娘住那间,阿瑶住我隔壁那间!”事情就这么定了。

章施在陈家住了几天,觉得这对母女是她在青石镇遇到的最温暖的人。

周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粥,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飘进章施的房间里,把她从睡梦中唤醒。早饭通常是粥配咸菜,有时候会多一个荷包蛋,周婶总是把那个荷包蛋夹到章施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章施推辞不过,每次都吃了,吃完觉得心里暖暖的,暖暖的又有些酸。

她知道,周婶家并不富裕。就靠着几亩薄田和陈木匠的手艺过日子,粮食勉强够吃,攒不下什么余钱。那个荷包蛋,也许是从鸡笼里那三只母鸡下的蛋里省出来的。章施想给钱,周婶死活不要,说“你是朝廷来的官家小姐,住在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哪能收你的钱”。

章施听了这话,心里更酸了。她不是朝廷的什么官家小姐,她是跟着父亲来办差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蹭吃蹭喝的人。但她没有说破,她知道周婶不会收她的钱,也不会接受她的客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离开的时候,悄悄在枕头底下塞一些碎银子。

阿瑶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章施袖子里那块帕子。

那天下午,章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块帕子拿出来看。帕子上的墨点还在,淡淡的,像一只缩小了的蝴蝶停在白色的绢布上。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墨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瑶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帕子。

“姐,”阿瑶把绿豆汤放在章施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那是谁给你的?”

章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没有谁。”

“骗人。”阿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有的、不用客套的亲近,“你那表情,一看就是想着心上人。我姐当初想我姐夫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眼睛发亮,嘴角带笑,跟丢了魂似的。”

章施被她说得脸微微发热,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她脸上那点热意也冲淡了几分。

阿瑶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母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章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阿瑶,”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阿瑶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淡绿色的汤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被别人听见的秘密。

“后来呢?”章施问。

阿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土路从镇子东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两旁的杨树才刚刚发芽,枝头挂着一层嫩绿的新叶。路的尽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的那边是什么,章施不知道,但阿瑶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丘陵,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叫大柱,住在隔壁镇上。他是个铁匠,打出来的菜刀又轻又快,镇上的人都找他打。”阿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我们好了两年。他娘来提过亲,我娘也同意了。说好了去年秋天成亲。”

章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去年夏天,朝廷征兵。”阿瑶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大柱被征走了。走的那天,他来我家,站在那棵槐树下,跟我说,‘阿瑶,你等我,打完仗我就回来。’我说,‘我等你,你早点儿回来。’”

章施的眼眶红了。

“他走了以后,每个月都给我写信。”阿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甜蜜,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心口上剜了一块肉的疼,“他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每次信都很短,就说‘我很好’‘别担心’‘饭吃得饱’‘衣裳穿得暖’。我知道他在骗我,打仗哪有好日子过?但我不拆穿他,我回信也说‘我很好’‘别担心’‘家里都好’。”

章施伸手握住了阿瑶的手。阿瑶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但那只手很暖,暖得章施想把自己的温度也分一些过去。

“前几天的时候,他娘来告诉我,大柱没了。”阿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终于承受不住温度,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说是打了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具体怎么死的,没人知道。连尸首都没找着。”

章施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瑶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条土路,看着路的尽头,看着那片丘陵。她的眼睛是干的,干的像是沙漠里的河床,一滴水也没有。

“我有时候想,”阿瑶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许没死。也许是他不想回来了,在别处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好日子去了。我宁可他不要我了,也不想他死了。”

章施握着阿瑶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诗,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的,所有的道理都是无力的,所有的语言在死亡面前,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姐,”阿瑶转过头来,看着章施,那双干涸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你的那个人,他是做什么的?是哪里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章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恐怕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阿瑶听到这句别扭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解,只有一种了然的、理解的、像是早就猜到了的平静。

“是个姑娘?”阿瑶问。

章施点了点头。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章施意想不到的话:“那也挺好的。姑娘比男人细心,会疼人。”

章施看着阿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那种被外力强行撬开的松动,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春天的冻土慢慢融化一样的松动。她在长明城被人议论了那么久,被人指指点点了那么久,被人用各种复杂的、审视的、好奇的目光打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简单、这么朴素、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那也挺好的。

“她叫程澄,”章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是江南人,家里做生意的。我们是在长明认识的。”

“江南。”阿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地方是不是很美?我听说江南有很多水,有很多桥,有很多花。”

“我没去过。”章施说,“但她说,等春天来了,带我去看。”

阿瑶看着章施说话时嘴角那个不自觉弯起的弧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羡慕,有祝福,还有一种替章施高兴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姐,你比我命好。”阿瑶说,“你的那个人还在,还在等你。你也要等她,等她回来。”

章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了出去,落在阿瑶的手背上,凉凉的。

院子里的母鸡咕咕地叫着,不知道在哪里刨到了虫子,争抢得热闹。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赶着牛犁地,吆喝声远远地传来,悠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周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今天炖了鸡汤!”

阿瑶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章施伸出手:“走吧,姐。吃饭去。”

章施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两个人并肩往厨房走去,阿瑶的手很暖,暖得章施觉得这个北方的早春没有那么冷了。

厨房里,周婶正端着一大碗鸡汤往桌上放,热气腾腾的,香味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她看见章施和阿瑶走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来来来,坐下坐下,”周婶招呼着,“多喝点汤,补补身子。你们年轻人,身子骨要紧。”

章施在桌边坐下,接过周婶递来的碗,喝了一口鸡汤。汤很鲜,是那种用柴火慢慢炖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鲜,和宫里的、酒楼里的都不一样。这碗汤里有周婶的心意,有阿瑶的陪伴,有陈家这个小院子的温暖。章施喝着喝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阿瑶坐在她对面,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在说——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章施冲她笑了笑,把那碗鸡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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