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郗明棠在听雨轩处理府上事宜。
许久,她放下账本,支起酸痛的腰背,便看见不远处一张书案处坐着的青年,正读着书册,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
他目光专注,慢悠悠抿口茶,长指又翻过一页。
淡淡的光影从花窗透入,映照出人影轮廓极为柔和,眉目清润。
晏晅最近这段时日,伤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身上的伤痕大多愈合,如今能扶着走,过不了几日想来可以行动自如了。
每日早晨,郗明棠起来时,他便也起来。
跟着她一道洗漱,早膳,甚至在她要来听雨轩处理事宜,他也说自己受伤,镇日无事,令将他一并带过来。
郗明棠欲开口拒绝,他却只是说,不会打扰郗明棠,只需给他布置一张额外的书案看点书便好。
明明他有卧寝,也有书房,但都不用,偏偏和她每日待在听雨轩。
他是男主,自己又作为妻子有照顾他之责,所以不得不应允。
不过也算言而有信,他安安静静在旁侧看书,很少发出动静,的确是未打扰她,所以她日渐也就习惯了。
不知不觉中,目光落在晏晅身上有一段时间。
青年似是有所感应,忽而放下书,撩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郗明棠忙移开眼。
窗外仍是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近日来,她总觉得晏晅黏人了许多。
同他对视上时,也总觉得他看向她的目光,总带有一种冬日里湿冷的感觉。
因此她总会很快避开他的注视。
平日里也会留意些分寸,只不过总有些意外会发生。
就像每次睡前,她同晏晅各睡各的一床锦被,可是到第二日醒来时,她总是与晏晅相拥,埋在他的怀中。
明明她的睡姿从来都很乖巧,鲜少会改变睡姿,所以令她颇为疑惑。
她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晏晅所为。
可每次都是她把自己的绸被踢到了卧榻角落,睡在了晏晅的绸被中,像八爪鱼一样抱着晏晅醒来。
他一个伤患又怎能做到让她如此抱着他。
或是连日下雪,气温寒凉,睡着的她寻着对温暖的本能渴求,才会如此。
幸好,晏晅每次都是在她醒来钻出绸被后,才悠悠转醒。
不然再同上次那般,被问及为何跟他在一处锦被时,就太尴尬了。
她有时候想到这桩事,也会有些尴尬,甚至同晏晅有意说起,他渐渐好转,不如便分榻而眠。
但晏晅说是等他伤好全了,夜里无需人照顾时,再议。
于是郗明棠只得再等等。
不过他虽那么说,其实,他也挺好照顾的,夜里从不需要她端茶倒水。
自己每每都是一夜睡到天亮。
看他这速度,应是再等几日,他好的差不多,自己便能不用夜夜同他一榻了。
郗明棠望着檐下长长的冰棱子发了好一会呆,被青年两声清咳打断。
她忙起身走了过去:“可是冷了?”
青年手背抵着唇又咳了两声,摇了摇头。
郗明棠拨了拨炭盆里的银炭,道:
“要不回卧寝去歇着?”
“不必。”
郗明棠也不违逆他,只说“好”,令人取来毡毯搭在他腿上。
她俯身为他抿好,刚要离开回到自己那处座位时,又听他道:
“棠儿,你坐这,我给你倒杯热茶喝。”
他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凳,郗明棠的确有些渴了,便顺势坐了下来。
晏晅为她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他掌心早已不再裹着绷带,伤口也好的差不多。
泡起茶来,指骨分明,许是多日待在内室,手背白皙,很是好看。
“棠儿刚刚望着窗外的雪在想些什么?”
郗明棠猛的被水呛了一口,气息不稳道:“没什么,一些胡思乱想而已。”
她不可能说自己在想为什么天天抱着他醒来。
不过晏晅近日来,似乎是为了同她之间能有些话聊,总会启唇问她:
“棠儿在想什么?”
“棠儿干什么去?”
他可能真是闷的太久了,想来也是,也快三个月了。
他抬手轻拍在她的脊背上,帮着顺气。又听他柔声问:
“棠儿可是想去没有雪的地方生活?”
“譬如蜀州?”
郗明棠蹙起眉心,怎么又牵扯到蜀州去了。
目光瞥到书案上他正看的几册地理志,又觉得他这么想也情理可原。
只不过她确实想的不是蜀州,她也歇了去蜀州生活的心思,更何况,蜀州也会下雪。
她摆摆手道:“下雪挺好的,春来看花,冬来看雪,我也只是无聊,看雪看的久了。”
她目光移向窗外,天地皆白,寂静无声。
“那”,只听得晏晅又启唇继续道,“棠儿可有想过和离后要去哪?要做些什么?”
他提及的又是“和离”。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她和离后的打算了。
似乎在提醒她,二人签立了和离书,日后要早做准备。
郗明棠看了眼他。
少年早已褪去了最开始成亲时的那股青涩,嘴角也没有成亲那晚耷拉的难看。
相较那时,眉眼成熟了些,骨颌线条鲜明了些。
虽说成亲当晚哄他签下和离书,说是待他弱冠,羽翼丰满。
但她知道,其实不用等到那时,他下次再去北境,便会有生死大劫,再回来时,便是自己被他休弃。
她的确要早做准备。
看着晏晅那副凝视着她,还在等着她回答的模样,她扯出笑来:
“我怎么会想好那么久远之后的事呢?”
“再说了,我阿爹还在,要是和离了,就回他那去。”
“是吗?”青年的眸光沉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聊聊。
“你放心好了”,郗明棠又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我说过,若是和离了,我绝不在你眼前出现。”
“我说到做到。”
她麻溜的将一盏茶喝到见底,却未注意到青年眉眼一闪而过的阴晦。
晏晅抬手又给她的茶盏注水,问她:“那棠儿将和离书收好了?”
听他这么一问,郗明棠应道:“收好了。”
青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白雾遮住了眉眼:“收在何处?”
郗明棠朝他眨了眨眼:
“秘密,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定然出不了差错。”
她的和离书,日夜不离身,生怕一个好歹给弄丢了。
看着晏晅那被茶雾遮掩的眉眼,心中直道:
男主啊男主,到时候我配合你好好和离,你也放过我。一别两宽,各自如意。
青年执着茶盏的手指忽而收紧,掌背青色筋络浮了出来:“是嘛?”
声线平静:“那就好。”
郗明棠嗯嗯两声,又回自己案前看起账本来。
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头青年的目光晦涩阴暗,一直看着她。
*
午后,铺子里的伙计来信,请郗明棠去一趟。
她同晏晅说时,晏晅倒是未拦着。
只不过问她,需不需要他陪着一道去?
郗明棠有些惊愕,直接拒绝了。
她怎敢让尚未好的他一道去,别染了风寒,伤势又加重了。
晏晅倒未露出失望,只是把自己的袖炉塞到她手中,仍是清浅笑着,嘱咐她早去早回。
上次回的晚,他未置气,许是照顾醉酒的他,得他承情。
郗明棠此次倒也用不了上次那般久。
只不过,晏晅转头又给她遣了好些府中小厮仆妇一同去,说是外头雪大,多带点人总是好的。
她这隆重出府的模样,怎么好像远游一般。
她不好再拂了他意,便带着许多奴仆一同去了铺子。
晏晅看着郗明棠离府,忽冷冷提声,将晏厉叫进了房中。
“那萧琅近几日可有绘夫人的画像?”
晏厉睁着有些疲惫的目光,“没有,公子。”
他上次将萧琅房中作的所有关于夫人的画像都搜罗了过来。
又连续盯梢了好几日,想摸一摸萧琅作画的规律,只不过自那些画消失后,萧琅的确未提笔再画。
晏晅听了后面色平静,取出墨笔,在纸上也画起那双熟悉眉眼来。
他已将晏厉搜来的画像一幅幅都给烧了,不给那人留一丝念想。
如今宣纸上的这双眉眼,有如远山淡影,温温柔柔,似笑似瞋,是独属于他的。
他画完眉眼,便打住。
将笔搁在一侧笔架上,只是朴素的青瓷笔架。
上次晏厉搜来的许多画中,有一幅便是画着郗明棠打开一个锦盒,露着有些意外的笑容。
而那个锦盒中正是那座卧猫笔架。
岂有此理,那只被棠儿珍视的放在卧寝中的卧猫笔架竟是这人送的。
他因这物受棠儿所喜,曾偷拿到书房自用,却不想后又被棠儿拿到听雨轩来,置于案前。
便是前几日,他发现后,夜里潜入听雨轩,将那物从案上一推,作出被野猫不小心打碎的假象来。
幸好棠儿知道后也只是令人打扫,并未露出多么可惜的神色。
区区一个笔架,有何了不起的,他定要寻个更好的来。
“那近几日,萧琅可有去安棠阁?”晏晅将作好的画卷了起来,收在奁盒中。
“那萧公子读书倒是真用功,已连着数日未去。”
晏晅冷哼一声。
棠儿一片好心,让他早些归家准备来年院试,若还天天跑到安棠阁去,考试还有何时间准备。
他的画像,晏厉也找人画了一幅来,模样倒算周正,但放在茫茫人海中,也只是平平无奇。
棠儿也不是那般庸俗之人。她日夜对着自己这般模样尚无其他心思,对那人想来,应当,也是,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不过,萧公子今日去了趟安棠阁。”
晏晅忽而眼风一扫,有如刀子,他冷冷道:“下次连着说完。”
晏厉忙补了句:“所以属下才赶来禀告公子,如今萧公子还在铺子里,尚未回去。”
“唔”,晏晅看了看外头的茫茫大雪,忽道:
“走,去安棠阁一趟。”
晏厉拦下:“什么?公子要去哪?”
晏晅神色认真:“天色已晚,雪这么大,去接她一趟,莫跌在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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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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