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李希尹送父亲上车。
李文照坐进那台迈巴赫之前停了一下,半个身子还在车外,声音压得很低:
“你十七岁之后,没再听你提过这两个字。”
父亲指的是“沈迟”。
李希尹没答。
父亲说:“你爷爷那辈欠沈国良一条命。这辈的账,不归你还。”
车门合上,车开走了。
李希尹站在胡同口,风挺冷,三月的京城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司机小王远远站在车边看着他,五年了,知道这个站姿的意思:这人脑子里在过一笔账,现在过去催等于自找不快。
过了五分钟。
“走,”李希尹跟小王说,“清华东门。”
这辆深灰色沃尔沃XC90,开出去跟任何一个中产家庭的代步车一模一样。但车牌是京A8开头的一个老号段,2000年前停发的,京城三环内,识货的人看一眼就自动让道。
后座地台上放着两样东西:一饼棉纸包着的九十年代老普洱,他爷爷朋友压的。还一本边角翻烂的繁体版《万历十五年》,他父亲八十年代在香港旧书店淘的。
“咱们开进去吗?”
“算了。”
车到清华东门,他让小王停在离门口一百米的暗处。
他没下车。
他坐在后座,一手搭着膝盖,另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没亮。
他这辈子记住的每一次输,都是输给沈迟。
十岁那年,在一个院子里的池塘边。
上午两家长辈刚把两个小孩的成绩摆出来比过,沈迟赢。
他走过去原本想揪沈迟领子的,结果沈迟蹲在那里喂鱼,头都没回,说:“你生气也没用,这次你输了。”
他当场愣住。蹲下来,看了半个下午的鱼,只憋出一句“下次我会赢”。
沈迟漫不经心回他:“随便。”
这是他这辈子被人当面说过最狂的话。
十二岁,青少年比赛,沈迟小提琴金奖,他钢琴银奖。他回家就把那架施坦威砸了。他爷爷骂他小孩子脾气。他赌气说以后不弹了,然后这辈子真的没再碰过。
十五岁帆船运动夏令营,两人分到一组。比赛,沈迟领先,他第二,他回家跟他爸嘟囔:“沈迟有什么了不起!”他爸抬眼看了他一下,竟然没帮他说话:“他确实比你强,大方承认就好。”
那是他头一次明白:有些事,家里人不会帮你赢。
十七岁高考,他拒绝保送,自己考,考了北京市前两百,进清华。他给他爷爷打了过去:“爷,我赢了。”
他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迟出国了。”
他眨巴着眼,握着话筒,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那时才知道,沈家出事了。沈迟马上要被送去英国读本科。
他对着电脑上的新闻,愣了很久。然后关了电脑,一个人去体育场跑了十公里。
跑完蹲在跑道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再也没有对手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不甘心。不是不甘心沈家就这么倒了,是不甘心这局他还没赢过就散场了。
沈迟去英国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沈家阜成门那套四合院。门口的两块石狮子是曾祖父沈鸿文三十年代从苏州运过来的,当时整个北平就两对。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门人愣是看着他等了两个小时。沈家的门一直没开。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门开了,他会说什么。可一次都没想出过答案。
沈迟不在的这七年,他在京城算是横着走。三笔M&A,朝阳一块核心地块,那个地产老板亲自来找他父亲,他父亲说跟我儿子谈,这成了他做的一笔大单。他父亲的基金规模在他手上翻了一倍。他大伯那条线他只动过两次,一次叫人,一次查人,两次都没出第二天。
这七年他没做过一件跟沈迟有关的事。
他告诉自己是懒得做。
但今天饭桌上那句话说出去,他才知道自己在骗谁。
清华门口,仪表盘上时间跳到晚上十点零七。
沈迟英国本科读完少说三年,这中间又过去四年,他去哪了,做了什么,没人知道。现在突然考回清华读硕士,难道只是想回来念个书?
他把手机亮开,翻到那个号码:七年没动,也没删,备注栏是空的。那两个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发出去消息:
- 沈迟。
发完就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他不知道这号还是不是他的。不知道对面在不在,在不在睡,睡没睡着。他这七年有多少个夜里想拿起手机又没拿,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过了五分钟。
腿上震了一下。
- 明天见。
李希尹皱起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猛力跳动着。
呵,明天?
明天很忙的。
再说,他李希尹的时间,什么时候别人想约就约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笑了出来。
小王在前座,不敢回头,也不敢问。
别管什么时候,他早就准备好和沈迟再比一局了。
七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