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国贸某栋楼四十八层。
会议室的窗对着整个CBD,地板是缅式花梨拼的,东墙挂一幅吴冠中,不是小画,是个藏家两年前割肉出掉的一张。桌上一壶茶,梅家坞今年明前特别提供的狮峰,全年六斤,这间会议室占一斤。
一场十亿的M&A尽调,数目不算大,李希尹是买方。方案他团队做的,今天和顾问那边过一遍流程,晚上他在金宝街还有一场饭局。
他推门进去,在主位右手边坐下,拿起杯茶,品了一口。狮峰是狮峰,但比他爷爷家罐子里那一罐差两档。他在心里自动降了级,把杯子放下了。
对面的人还没到齐。
过了三分钟,门被推开。
一阵脚步声,很缓,也不重,一步步往里踏,走到他正对面的位置,拉开了椅子。
李希尹抬眼。
他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一个会议室里走过神。
一瞬间他脑子空了。手里的文件还摊着,耳朵里还恍惚着别人翻纸的声音。那是一种眼睛突然对不上焦的空,像被谁从背后重锤一下,刹那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那种空。
沈迟。
眼前的人比七年前瘦了。穿着一件Kiton去年春季的定制款衬衫,料子他眼熟,是沈志岳当年在米兰给儿子订的那批,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
脸还是那张脸,在伦敦的阴天里泡久了,白得发冷。那双眼眸,十岁那年在池塘边是这样,今天也是。下颌骨比小时候硬朗了一圈。右手腕内侧,袖口底下延伸出一道浅色的疤。
李希尹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留的?
谁让你留的?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还屏着气,忘了呼吸。
沈迟坐下。没看他。打开面前那份资料,从头一页翻起。
李希尹把那口气极慢地呼出去。
昨天他发“沈迟”,对面回的“明天见”。他还以为那是一句邀约。
现在才明白过来,沈迟今天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意味着这个项目他至少介入了一个月,从在英国就开始了。意味着昨晚回消息的时候,已经知道今天下午两点会在这儿见到他。
李希尹慢慢把那份文件合上。他心跳得有些快,却头一次不讨厌被人算计。
好。他在心里对沈迟说。你想这么玩,我陪你玩。
会议开始。
对方先汇报,四十分钟。李希尹的副手接着汇报,又四十分钟。这个副手清华出身,高盛五年,他亲自挖过来的,是团队里很能打的一个。
沈迟全程一个字没说。
末尾,主持人问:对方还有问题吗。
沈迟开口。
说的是英文。语速不快,口音是LSE毕业、加上留英七年也不一定练得出来的那种,干净利落。他问的是标的公司在开曼的一个三层SPV持股结构。
李希尹的副手用中文答。沈迟用中文追问,话术很稳。
两个来回。
沈迟立刻点出来:那个三层SPV在其中一层触发了一项国际合规框架的下沉条款。按这条款走,标的海外资产需要重新估值,整个项目的估值得要砍掉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把。
李希尹的团队多估了一亿五千万。
副手额头上见了汗,翻材料的手在抖,下意识去瞟李希尹,想从他的脸上找方向。
李希尹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
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草,又……
这是他这辈子第几次在沈迟这里掰腕子没掰过,他都不想数了。他副手那边开始找补,越找越漏。
李希尹正要开口接,沈迟先发话了。他合上那份尽调报告,盯着那个副手:“这一条,你们的法务团队应该看得到。”
沈迟这是在点李希尹:你副手的团队不顶用,考虑换人吧。
李希尹脑子里轰的又是一下。
他这辈子被多少人捧着哄着。但那些人捧的是李文照的儿子,是李存仁的孙子,是那张庞大关系网上的某个节点。
只有一个人不捧他。
从十岁那年开始,沈迟看他,那个眼神看的就不是他背后的东西,而是他这个人。然后告诉他:你输了。
他恨这个。
他也想要这个。
李希尹扯了扯嘴角,毕竟是给他省了预算,这一巴掌,被打了他还得乐呵呵地接下。
他合上文件,语气诚恳:“沈顾问这个观察很仔细。一句话就给我们省了十五个点。”
沈迟抬眼看他:“不细,只是你们没看见。”
李希尹和沈迟隔着长桌对视。
“你还是这么爱拆我的台。”
“还是”两个字,只有他和沈迟知道这里头压着多少年。
沈迟语速不快不慢:“你还是搭得这么烂。”
全场静了一瞬。整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谁都不敢插话。
今天这场的主持人,是对面那家的资深合伙人,六十不到,老狐狸一个,极快地清了清嗓子:“那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没人敢接下茬。
沈迟起身。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子已经出去了,手指搭在门框上,压了半秒。
李希尹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那半秒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他笑了一下,慢慢把袖扣转正。
跟副手说:“你先回公司。”
副手还没缓过来,脸色发白:“李总,项目复盘……”
李希尹已经走到门口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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