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间八架电梯,右边那架开着门,里面站了一个人。
沈迟。
李希尹走进去。发现楼层键一个没按。
这人果然在等他追过来。
他反手按了“关门”,靠在后壁的不锈钢上,余光瞟了眼身边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怎么进的这个项目。”
“我自己接的。”
“带了几个人?”
“没带人。”
李希尹笑了一下。
没带人,一个人空降进十亿的局,把对面整个团队变成摆设。这不是在谈项目,这是在告诉他:这一桌,你一个,我一个,其他人都别算数。
“沈迟,”他越想越不爽,扯了扯束缚在脖颈的领带,“一会儿有事吗?”
“干嘛。”
李希尹偏过头去看他。
离沈迟这么近,近到他能看见沈迟衬衫领口下锁骨那一块皮肤,能看见那道藏了一半在袖口下的旧伤疤。可这个赢了他十几年的人,到现在也没正面看他一眼。
“跟我去个地方。”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沈迟靠得更近了,伸手过去,按了一层。
“去哪?”
“你知道。”
沈迟盯了他几秒。没说好。但算是答应了。
打发走司机小王,李希尹自己掌方向盘。车从国贸上了机场高速,过了收费站又下来,拐进一条旧柏油路。两边杨树刚冒一层绿。
沈迟坐副驾,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这条路,他们都清楚是去哪。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院子门口。
这院子八十年代是一家疗养院,九十年代改成私人会馆,后来聚的人少了,半荒着。现在只一个看门老头,姓陈,七十多岁,是李希尹大伯那条线上一个老属下的亲戚,每月三千,就管这扇门。院子不挂牌,点评软件上搜不到,地图导航上是空地。
但在京城极窄的某个圈子里,这个院子是一个记号:李家、沈家、另外两三家的长辈,九十年代每年中秋在这儿聚一次。沈家出事之后,再没聚过。
他们十岁那年见面,就在这里。
下了车,老陈从门房探出头来,眯着眼看过来。
李希尹刚要张嘴,老陈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滑过去了,落在沈迟脸上。
老陈站住了。愣愣看了沈迟三四秒,腰杆比平时直了些,对沈迟缓缓点了一下头。
接着,才转过来对李希尹点头,客气、到位,却没刚刚那么郑重。
李希尹的笑僵在嘴角。
四十年前,老陈给沈迟的爷爷沈国良开过车。那时候沈国良还在职,每次来这里,一身藏青中式正装,手里一本法文书,是他爹沈鸿文三十年代从巴黎带回来的。老陈那时候不过三十出头,递茶都是双手捧着。
后来沈家出事这七年,老陈没多说过一个字。
今天沈鸿文的曾孙站在院门口。
老陈推开门,先让沈迟进来。
李希尹跟在后面,他每年来这里一两次,一直把这儿当成他的主场。
今天才明白过来,这地盘上,有的老人对他点头,是因为他是李文照的儿子、李存仁的孙子。但对沈迟的点头,是因为沈家的曾祖父沈鸿文。
李希尹打从小就知道,李家的根是自他爷爷辈就扎下来的。沈家可比这更深,曾祖父的名字都在书上找得到。这些事他爹给他讲过,他爷爷也给他讲过。
但讲过是一回事,今天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这辈子头一次不得不面对:他家的根,比沈家浅一截。
两个人沿青砖路往里走。第二进院子左手边是一个池塘。
它比李希尹记忆里小。水是深绿色的,几条锦鲤懒懒贴着水面。这几条鱼从他们十岁那年活到现在,老陈每天喂。
这种锦鲤是七十年代末某次海外活动后留下来的几尾,老陈说,是沈国良当年经手的事。
两个人在池塘边站住。
沈迟蹲下来。姿势和十岁那天很像。
李希尹犹豫了一下,跟着蹲下。十岁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他肩膀离沈迟的肩膀,一掌不到。
沈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
是鱼食。
李希尹怔了一下。
沈迟撕开口子,把鱼食撒下去。水面荡起涟漪,几条鱼甩动尾巴,慢慢簇过去。
“我知道你今天会带我来。”沈迟没看他,望着水面,“所以我早上出门就带了。”
李希尹喉咙里卡了一下。
他在这人身上,没有一次是先手。
他偏头过去看沈迟。
这么近,他能看见沈迟下颌那条线,沈迟的耳廓在初春的阳光里薄得近乎透明,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
“沈迟。”
“嗯。”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沈迟看着水面,扯了下嘴角:“我从来没有不回来的打算。”
“那你为什么七年都没个信儿。”
沈迟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李希尹。我家出事那年,你有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李希尹的嘴抿了抿。
这些年,他拿起手机多少次,消息打了一半就删了。
一个还在高处的人,给一个刚从高处摔下来的人,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炫耀。所以后来他什么都没发。
“你没有。”沈迟很平静,“那这七年,是谁不找谁?”
李希尹没法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迟长舒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我只是在等我能回来的样子。”
“你现在这样?”
沈迟挑起眉,侧过脸看他:“你觉得我现在哪样?”
李希尹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子,往池塘里轻轻一掷,“扑通”一声,锦鲤应声而散:
“我觉得,你比十岁那年更烦人了。”
沈迟低头笑了。眼里的笑很浅,却是他七年来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心里有颗螺丝忽地松了。李希尹一句话,把他拽回了十四年前,这个池塘边,蹲着个还没失去一切的他自己,一个还相信世界是温热的沈迟。
他垂眼望着水面,手指攥了下那个空了的鱼食纸袋。
突然,手机响了。
沈迟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站起来,转过身,压着嗓子跟对面那头说了几句。
李希尹拍了拍裤脚上沾的一点灰,也起身。
沈迟转过来,一手插进裤兜里,一边朝他晃了晃手机,扯了下嘴角:
“看来这场M&A,感兴趣的,不止你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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