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巷金回到家后,看到大半夜文红棉坐在两个大红盆前洗衣服。
“妈,怎么在洗衣服呢?大晚上的,咱们去休息好不好?”
文红棉充耳不闻,一个劲搓衣服,嘴里还念叨着洗干净洗干净。
“妈妈,我是巷金。”
文红棉像不认识她一样,依旧一个劲儿低头搓衣服。
“妈。”梅巷金去拉她,试着从她手里抢衣服,两人一来二去对峙了一会儿,梅巷金叹了口气,搬了张凳子坐到她身边,随意地开口:“你在干什么呀?好有意思,我能不能一起?”
文红棉动作一顿,斜眼瞄了梅巷金一眼,又吓得收回实现,埋头洗衣服。梅巷金也不着急,静静坐在她身边。
文红棉是在梅巷金小学那会儿得的白癜风。她文化不高,结婚早,很早就跟梅亮出来打工,一开始还不错,没想到后来梅亮染上赌瘾,很快败光了家产,文红棉性格懦弱,一直不敢擦手丈夫的事情,后来不知怎么,突然爆发了,发了一大通脾气,淋着雨离开家后,被人发现发着烧倒在路边。救回来送医院,一睁眼就变了。说话颠三倒四,时疯时醒,一查才知道得病了。
梅亮没有钱,又好赌,带着一家人回到老家靠着乡里乡亲接济过活。
文红棉也有清醒的时候,她清醒的时候能自给自足,帮亲戚干点手工活。高中住校以后,没人盯着文红棉吃药,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梅巷金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下额角的碎发,随口聊着。
“上个月我们办了一个小品,我还参加了,好有意思,我在里面当的是一个皇帝的妃子,我们还拍了照片,下次我带来给你看。”
“妈你知道吗?我以为梅这个性很少见,结果我们班就有一人跟我一个姓,而且她人特别好,我很喜欢她。”
“下次,我带你去我的高中看吧?我们那儿有一个紫藤花的走廊,漂亮极了,你一定喜欢。不过没什么香味,我以为花都是香的呢……“
忽然,文红棉动作慢了下来。梅巷金看着她,以为她要跟自己说话。可下一秒,她忽然站起来走回房间,梅巷金连忙跟了过去,发现她打开电饭煲拿了个碗就近站在边上就开始吃饭了。
梅巷金坐在她身后看着。
文红棉吃了几口,像是才发现梅巷金的存在,也不深究她是谁,奇怪她怎么来,自来熟的坐到她旁边,聊起天来:“我饿了,我洗衣服的时候觉得饿,人饿了就要吃饭喝水,不吃饭喝水就会死。你从哪里来?怎么来我家?”
梅巷金:“我从高中回来的,我也住在这里。”
文红棉:“你是谁?”
梅巷金:“我叫梅巷金。”
文红棉:“你跟我家巷金名字一样,我女儿也在读高中。”
梅巷金:“嗯。”
文红棉吃了一会儿,又放下碗离开了。梅巷金看着她回到房间,没一会儿,灯就关了。
文红棉睡了。
梅巷金静坐了一会儿,吐了一口浊气开始收拾家里。一个月过去。家里东西又少了些,被砸的,被丢的,没几件好的。
她一刻不停收拾了两个小时,等察觉到累了,一看天光,马上都要天亮了。梅巷金收拾了一下,找出被藏到角落的药,碾碎成粉末,泡进水里,又端着水放到文红棉的床头边,等她半夜渴了找水喝就会喝点。
忙完这些,她回到房间休息,一路奔波加收拾屋子,她很快沉睡。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了两道争执声。
一开始她还不在意,只是其中一道女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语气声音分明就像是——
“妈妈!”
梅巷金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她起得太急,脑袋一阵发昏,但厨房里妈妈的哭泣声越来越明显,吓得她赶紧跑过去看。
文红棉醒来后人是清醒的,发现女儿回来了,看到家里焕然一新,就知道一定是女儿收拾的,看到她还在房间里睡觉,就想做饭等她醒来。就在这时,梅亮回来了,他一身酒气,发现文红棉是清醒的,就拉着文红棉就要钱。
文红棉拿不出钱,就被梅亮压着骂,“那都是留给巷金的……”
“少给老子说那些,快点把钱给我!”
文红棉说什么也不给,两人拉扯吵着,梅亮耐心耗尽,抬手给了一巴掌,把人打倒字在地上后,就去扯着兜里翻找。
文红棉捂着脸哭,又在挣扎。
哭哭哭!就知道哭!
梅亮心道:哭得老子好运都没了。
他一把拉扯人,警告:“你再哭一声试试看,老子不打得你说不出话。”
文红棉哭得更厉害了。
梅亮心道:狗日的,给你看颜色瞧瞧,让你哭。
他抬手起落,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去——
梅巷金忽然冒出来,一把将人推开,“你干什么!”
她扶起文红棉,张开双手把妈妈护在身后,恶狠狠盯着跌在地上的男人,“你再打我妈一下试试看!”
梅亮撞到腰,疼得直吸气,一看始作俑者是梅巷金,又看到她们娘俩站在一起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站起来就朝着梅巷金扑过去。
他一把抓住梅巷金的头发,拎到面前,给了一巴掌,“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啊?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梅巷金耳朵连同半张脸瞬间肿了,耳鸣伴着嘴里的铁锈般的湿意,整个人恍惚地站不稳。
她摇摇晃晃,梅亮却以为她在挣扎,屈膝又给她来了一下。
梅巷金小腹剧痛,整个人被踹倒在地。
厨房很小,她的脑袋往灶台上一磕,顿时划出一道口子——
梅巷金失瞬间两眼一黑,疼得说不出话。
文红棉看见梅巷金额头上的伤口,也急了。鼓起勇气扑上去想要制止梅亮的动作,梅亮打红了眼,顾不上其他,他始终觉得都是因为这两母女拖累自己,让自己潦倒半辈子。
他发泄般出力,两母女被打得大叫。
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赶来阻止梅亮,将人拉开以后,赶紧查看母女俩。
梅巷金疼得直喘气,转头想看妈妈的情况。
这时,忽然有人惊呼:“红棉,红棉你怎么了?”
文红棉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快,快送去医院!”人群中有人喊,大家伙手忙脚乱把人往医院送。
手术室外的走廊阴冷,额头的血流到眼角,模糊了视线,连带意识,一切都是混沌的。
梅巷金硬撑着自己的精神,不敢松懈。
手术室的灯不知道亮了多久,终于跳转到绿色。
梅巷金起身,机械般询问情况:“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空挡的走廊看了一眼,“其他家属呢?”
梅巷金:“我爸爸不在,您跟我说也一样。”
医生拍拍梅巷金的肩膀,安抚道:“她已经没事了,不过我她自身患有白癜风的情况,你们是清楚的嘛?”
梅巷金:“清楚。”
医生带她来到办公室,关上门后,强调了一番吃药的重要性,又说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需要人照顾。
梅巷金立马跟老师请假。
意外发生在两天后,文红棉不吃药,混乱间发现自己不在家,闹了一圈说什么也要出院。梅巷金去求了梅亮带她出院,可就在回程的路上,文红棉又开始糊涂了,她趁着梅亮下车撒尿的时候,偷偷从车上跑下来,说要去找女儿。因为怕被发现,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等看到送梅巷金上学的大巴车行驶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冲出去追上。
就在这时,后方来了一辆车,径直朝着文红棉撞了上去。文红棉被撞飞老远,当场没了动静。
梅巷金接到消息时正在村里跟村长谈文红棉大病时砸坏亲戚车子的事情,闻言立马赶到医院。
梅亮正拉着肇事车大呼小叫要赔偿,梅巷金看着手术室的门,异常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开了。文红棉被推出来,梅巷金看到她沉静睡去的样子,与死无异。
病床旁,梅巷金看着文红棉,复杂的情绪在深夜彻底爆发,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反反复复,眼泪不受控制在脸颊滑落。
文红棉呼吸微弱,仪器在她身上发出冰冷的声音,在她看来,都成了告别的预警。
梅巷金几乎一下子就预感到了别离。
当夜,文红棉忽然醒了,她清醒的拉着梅巷金说话。她虚弱平静,却不乏条理。
梅巷金高兴之余,却有种深深的恐慌。
文红棉说的全是离别语。
“你以后,不用为我担心了。”
“去过你的日子。”
短暂地对话如迷雾搬散去,而后便是清醒的现实。
文红棉病情急转直下,机器发出警报,梅巷金被医护人员拉开,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抢救文红棉。
混乱的场景,梅巷金推到角落里,静静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梅巷金蹲着的脚已经失去知觉。
医生蹲在她面前,摘下口罩,语气平静如死寂
“很抱歉。”
而后是护士播报文红棉的死亡时间。
[患者文红棉,因抢救无效,于XX年XX月XX时,死亡。]
梅巷金撑到现在已是极致,闻言便晕了过去。
葬礼后事是村里人凑的钱,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梅巷金就彻底失去妈妈了。
村长做主,把赔偿金全部留给梅巷金,怕梅亮动歪脑筋,在此之前,他会帮忙照看。
一个月后,葬礼结束。梅巷金跪在文红棉的墓碑前,磕了一个头。她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年轻,漂亮,笑颜如花,是一张抓拍。
梅巷金记得妈妈说,这是她十六岁遇到梅亮时,他给拍的,她觉得那是她最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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