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方的七月像只焖熟的蒸笼，黏腻的暑气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在空气里发酵成黏稠的蜜。李梦池躺在宿舍的凉席上，手里摇着蒲扇，盯着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吊扇发呆。
暑假已经过去半个月，陈瑶和苏晓晓约她回家，她却以“要参加文学社采风”为由留在了学校——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屏幕上跳跃的“秋水”两个字，像块投入沸水里的冰糖，瞬间让整个闷热的午后都甜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下楼。”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混着隐约的风声，“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
李梦池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挂了电话就往楼下冲，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宿舍楼道里的风扇吱呀作响，她跑过二楼时，还差点撞到抱着西瓜上来的宿管阿姨。
“慢点跑！当心摔着！”阿姨的叮嘱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冲出单元楼的瞬间，暑气迎面扑来，带着点灼人的热。李梦池在香樟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秋水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背着个黑色的登山包，正低头看着手机，脚边放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他好像又瘦了点，下颌线更清晰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眼下那颗痣照得像颗藏在光影里的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立刻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坏气的笑：“跑这么快，想我了？”
李梦池的脸颊腾地红了，脚步却没停，几步冲到他面前，抬起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对啊，想死你了！你怎么才来找我！”
巴掌落在他胳膊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秋水没躲，反而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之前忙嘛，不过这么热的天，跑出来不怕中暑？”
他的手心带着点薄汗，却很暖，烫得李梦池的手腕都在发烫。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只能别过头，假装看树上的知了：“谁让你不提前说一声，突然就冒出来了。”
“说了还叫惊喜吗？”秋水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上周问你暑假在不在学校，你说在，我就买了票。”
李梦池这才想起，上周视频时他确实随口问过一句，当时她以为只是闲聊，现在想来，这家伙早就盘算好了。她心里有点甜，嘴上却不饶人：“自作主张。”
“嗯，自作主张。”秋水低笑一声，松开她的手，弯腰提起行李箱，“带你家‘不速之客’上去坐坐？”
“谁跟你我家……”李梦池的话没说完，就被他行李箱的重量惊了一下，“你这里面装了什么？石头吗？”
“秘密。”秋水冲她眨了眨眼，率先往单元楼走，“上去你就知道了。”
***
宿舍里只有李梦池一个人，另外三个室友都回了家，显得格外空旷。秋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环顾了一圈——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大多是文学理论和诗集，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电影海报，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是整个房间里最鲜活的颜色。
“挺像你的。”他靠在书桌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除了书就是植物，比我宿舍还像图书馆。”
“总比你那堆物理模型强。”李梦池从冰箱里拿出瓶冰镇可乐，扔给他，“你住哪？酒店订了吗？”
“订了，就在学校附近。”秋水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暑气，“本来想订你隔壁宿舍，可惜满了。”
“秋水！”李梦池瞪了他一眼，脸颊又红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秋水举起手作投降状，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说真的，这次来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先不告诉你。”秋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等我倒倒时差，明天再说。”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确实累了，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哈欠。李梦池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有点软，从衣柜里翻出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bathroom在那边，你先洗把脸清醒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秋水拉住她，“我带了吃的。”
他蹲下身，拉开那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拉链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李梦池凑过去一看，瞬间愣住了——箱子里塞满了真空包装的零食，大多是北方的特产，有她上次说好吃的牛肉干，有包装可爱的奶糖，还有几袋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外面裹着厚厚的保温袋。
“你……”李梦池看着那些糖葫芦，突然想起寒假在北方时，她随口说过一句“南方很少见这个”，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上。
“知道南方热，特意找了保温箱装的。”秋水拿起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水，“尝尝，还没化。”
冰糖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李梦池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着点冰碴子，凉丝丝的，瞬间驱散了暑气。她看着秋水眼里的期待，突然觉得，这个黏腻的南方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第二天一早，秋水果然兑现了承诺，说要带她去个地方。他租了辆自行车，让李梦池坐在后座，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往前骑。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起李梦池的长发，扫过秋水的手臂，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他骑车的速度很慢，偶尔会伸手扶一下她的腰，提醒她“前面有减速带”。
“到底去哪啊？”李梦池抓着他的衣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快到了。”秋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出了校门，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自行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爬山虎，墙头上探出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眼神浑浊却透着安宁。
秋水在一家挂着“老书店”木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店铺很小，门是老式的木门板，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门口摆着个竹编的筐，里面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
“你怎么知道这里？”李梦池跳下车，眼里满是惊讶——这家书店是她偶然发现的，藏在老街深处，连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
“你上次视频时，书架上有本这里的购书小票。”秋水锁好自行车，推开门，“我猜你会喜欢。”
李梦池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确实在视频时不小心把购书小票露了出来，当时只觉得是张废纸，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还特意找了过来。
书店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味和霉味，光线有点暗，几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连过道里都堆着书箱。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角落里的藤椅上看报纸，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慢慢看，我在外面等你。”秋水冲她笑了笑，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梦池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划过一本本旧书的书脊。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本1980年版的《诗经》，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发脆，却保存得很完整。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幅画。
“喜欢？”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李梦池点点头，眼里带着点欣喜，“爷爷，这本多少钱？”
“送你了。”老爷爷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口，“你男朋友在外面等很久了。”
“嗯，谢谢爷爷……”李梦池的脸颊发烫，老爷爷笑着说道：“年轻真好啊。”
她抱着那本《诗经》走出书店时，看到秋水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根冰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冰棍递过来：“草莓味的，给你。”
李梦池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举起手里的书，眼里闪着光：“你看，我找到宝了。”
“嗯，”秋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才是宝。”
李梦池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街上的风景，脸颊却烫得能煎鸡蛋。
***
整个暑假，秋水几乎成了李梦池的“专属跟班”。她去文学社采风，他就背着相机跟在后面，帮她拍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和古老的石桥；她去图书馆看书，他就坐在旁边刷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她想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他就陪她顶着烈日去排队，还会记得她不吃香菜，特意叮嘱老板。
有次陈瑶视频查岗，正好看到秋水在给李梦池剥小龙虾，手法熟练得像个老手。
“啧啧啧，”陈瑶在屏幕那头摇头晃脑，“李梦池，你这是被人伺候得越来越懒了啊。”
“谁懒了。”李梦池嘴里塞着小龙虾，含糊不清地说，“是他自己要剥的。”
秋水在旁边低笑一声，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对，是我自愿的。”
苏晓晓抢过手机，挤眉弄眼：“你们俩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我可等着当伴娘呢。”
“喝什么喜酒……”李梦池的脸颊通红，伸手去抢手机，却被秋水按住了。
“快了。”秋水对着屏幕笑了笑，语气认真，“等我们毕业。”
李梦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他，他却冲她眨了眨眼，继续低头剥小龙虾，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
***
离别的前一天，秋水带李梦池去了江边。傍晚的江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货轮拖着长长的水纹，慢慢驶向远方。
两人坐在江堤上，脚悬在水面上方，晃悠着。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后天就要走了？”李梦池的声音有点闷。
“嗯，”秋水点点头，“下周六有个物理竞赛，得回去准备。”
“哦。”李梦池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有点涩。这一个月过得太快，快得像场梦，现在梦要醒了。
秋水转过头，看着她耷拉着的嘴角，突然笑了：“舍不得？”
换作平时，李梦池肯定会嘴硬说“才没有”，可今天，她却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她抬起头，看着秋水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片温柔的海：“秋水，你说我们会不会像那些货轮一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想起小时候爸妈的争吵，想起休学那段日子的孤独，心里那点不安全感又冒了出来。距离这么远，未来那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秋水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货轮有航线，我们有约定。不是说好了，等我毕业就来南方吗？”
李梦池的眼眶有点热，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脉搏的跳动，清晰而有力。
“对了，”秋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李梦池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银质的书签，形状是片枫叶，和她在老书店那本《诗经》里夹着的那片一模一样，叶柄处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池”。
“我找人打的。”秋水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紧张，“怕你看书总折页，伤书。”
李梦池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枚书签，冰凉的金属带着点他的体温，烫得她眼睛发酸。她抬起头，看着秋水眼里的期待，突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秋水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猫。
李梦池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突然笑了，眼里的野劲又冒了出来，却带着点狡黠的甜：“礼尚往来。”
江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把两人的笑声送向远方。远处的货轮鸣响了汽笛，像是在为这漫长的离别，奏响一首温柔的序曲。
李梦池知道，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就像这江水，无论绕多少弯，最终都会流向大海；就像他们，无论隔多远，心里那点牵挂，总会把彼此拉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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