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渐深,眼皮开始打架,程清野迟迟没有回来。晚上十点半,舒萤晞不想再直愣愣等下去,给他发去消息问什么时候回,他回复让她先睡觉。
空调开了通风模式,老旧款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丝银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泄了进来,她盯着看了一秒,两秒,有着清晰边缘的光晕渐渐模糊成一团,挣扎的眼皮再也坚持不住,头一歪,她便睡着了。
轻微的门把手转动,运动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很短暂,只几下便消失不见,大概是换了鞋,紧接,打开浴室门,关门,开灯,拉上浴帘,哗啦一声,水流从淋浴器流出。
舒萤晞屏住呼吸,耳朵一声不落的,捕捉到了这间不到15平方米的房间里发出的所有声响。
他回来了。
她捞过枕头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已经是凌晨两点。
怎么这么晚?
缓缓的水流放大了她的感官,热意攀上脸颊,这间旅馆的浴室玻璃是磨砂质地的,房间里她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床头阅读灯照明用,浴室的白炽灯大亮,尽管有磨砂加上严密的条纹遮挡,但是在这样的明暗对比下,有些东西还是若隐若现。
男人看不真切却有大致形象的轮廓,背对着她,仰着头,明明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淋浴,她的呼吸却不自觉变得急促。
光着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明显,按压沐浴露的声音,泡沫拍搭在身上的声音,舒萤晞惊恐地发现,即便那块浴室玻璃让人什么也看不清,自己却似乎像是看了个高清□□版一般,自动带入了那张温和淡漠的脸。
“嘶——”她听见他低低地骂了声,“我靠。”
“太烫了。”舒萤晞缩在被子里小声说。这间旅馆的设施很陈旧,热水器有点问题,时间过长后温控就变得不稳定,水温会忽然过烫。
渐渐地,水流声慢慢停止。
那一小团身影离开浴室,开始慢慢地走向洗漱台。
男人的轮廓由远及近,她看见他用毛巾擦干身体,接着开始穿衣服。
准确说,是内裤。
水珠顺着他结实额胸膛往下滴,经过块垒分明的肌肉群,他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和平日里的桀骜不羁比起来,似是多了几分温顺,她的眼睛陡然睁大,视线停在那抹薄薄的沾了水的唇瓣上。
……
正当她想入非非时,穿好衣服的人恰好抬头,明明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连眼睛都被遮住,舒萤晞却有种四目相对的错觉,好像视线交接,滚烫的视线像是无声地质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
某些真实的想法让舒萤晞难以启齿。
她喜欢程清野。
这一点她从很早就意识到,如果说小时候和他的相遇尚算是懵懂,印象和交往也仅仅停留在不错的玩伴上,那么高中时忽然增加的接触,都似乎在为这份暗流涌动的情愫添砖加瓦。
她大口喘气,想要拼命压下某些渐渐不受控制的感情。
不可以,舒萤晞。
你不能在那样伤害过他和叔叔阿姨后,还奢望获得原谅,一切像是从没发生过。
不行。
老旧的浴室门转动发出声响,意识到他出来了,舒萤晞火速扯高被子,遮过头顶。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左一右的床头柜上两盏小灯还开着,大概是怕他回来太晚看不清留的,从程清野的视角看过去,被子隆高成了小山丘,他绕到床边一侧,有些无奈——
怎么整个人又缩在被子里?
又看恐怖片了?
手指紧紧抓着被子布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在她的右手方位,停下,尽管看不见,她却似乎仍然感受到了来自他目光的审视。过了两秒,原本柔软的床垫忽地凹陷下去,一股和她反方向的外力扯了扯被子,原本闷热不流通的空气一下释放出来,有人轻手轻脚地掖了掖被角,将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往下,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声:“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这话让舒萤晞有些恍然。
有一阵子舒萤晞爱看名侦探柯南,里面的情节设计、绝妙的推理都让她欲罢不能,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放到凶.手部分,狰狞扭曲的面孔都让她很害怕,明明是小趴菜却愣是一口气连看三四集,后果就是舒萤晞再也无法直视晚上黑暗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个时候她就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有一天晚上她早早地回了房间,那时刚考试结束,第二天是周末,成绩还算不错,她决定奖励自己看十集的柯南,哪知还没看到第三集,她的被子便被人掀了。
当时舒萤晞还没有从动画中回过神来,房间里黑漆漆的,程清野站在床前,客厅透过来的光,他整个人都是逆着光的,根本看不清表情。
舒萤晞吓得失声尖叫。
大约晚上十点,姜蕊和程又森听见动静赶紧来她房间,打开灯才发现,这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小趴菜哭得满脸泪痕。
后果是程清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从那之后每次舒萤晞再想看柯南时,程清野都会主动陪她一起看。
舒萤晞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黑暗里似有道目光落在身上良久,洗过澡后的热气包裹着她,像是周遭氤氲而起一阵浓浓雾气。渐渐的,雾气淡了些,长久被压着的床垫倏地往回弹了下,落在身侧的重量消失。
舒萤晞悄悄睁开眼。
他背对着站在床前,身上穿着一如多年前那套灰色丝绸质地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有种闲闲懒散之感。他没有吹头发,或许是怕吹风机的声音吵醒自己,湿答答的水珠一滴两滴地落在肩上,水渍很快洇成更深色。
一米八的个子,就窝在那个小小的书桌椅里,仰着头,露出后脑勺,背靠着,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两条长腿岔开,有种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无措感。
他打算这样睡一整晚?
昏暗的房间里,安静的似乎只有墙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后,她皱了皱眉头,轻掀开被子一角。
“程清野。”舒萤晞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他跟前,轻声唤他。
被叫名字的人没有反应,微合着眼,偷溜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眉心拧得有些紧。
“程清野。”她又稍大了些声音唤他,她的声音很轻,由远及近,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边,那样不真切,他睁开眼——
女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跟前,长发披散在胸前,乌黑柔顺,像是被他的惊醒突然吓到,纤密的睫毛无措地扑闪两下,整个人往后退,赤着的一双脚,小巧白润。
程清野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突如其来的反力将人拽了回来,舒萤晞一个没站稳,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扣子没规矩系着,最上面一粒敞开,猝不及防的,她的唇贴了上去。
男人结实的胸膛,像是龙卷风席卷而来的荷尔蒙气息,好像感受到了皮肤之下跳动的血液,一浪更比一浪扑涌得凶狠。
远比她高的体温。
舒萤晞自知失态,手撑在他的胸前,想回复身体平衡,手腕却被人牢牢扣住。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神情似有些迟缓地看着她,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萤晞?”
他的唇一张一合,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舒萤晞以一种尴尬的姿势趴在他的身上,耳尖迅速烫了起来,她小声说:“你先让我起来。”
半晌,程清野终于反应过来,松开钳制住她的手腕,轻咳了一声:“对不起。”
“刚做噩梦了吗?”舒萤晞稍转了转手腕,歪着头问他。
“嗯。”程清野没有说,睁眼看见她站在跟前的那一刹那恍惚间以为回到高中,这些年间他总是会想起她告别的那一日,说她不再回去,就像老旧的磁带永远地卡在了那一小部分,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幕。
“你要不……睡床上吧。”她酝酿了一会儿,颇为艰难地吐字。
“嗯?”
女生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干净的脖颈,垂着的几绺儿发丝落在上面,看起来柔软,一如她温顺的性格。
“嗯没关系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然抬头,握着拳做加油状,“我贴着墙睡,不会碰到你的,你就睡外面一点就好。”
舒萤晞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他发现自己那点这么些年不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只觉被盯得头皮发麻,越发慌乱。
“睡在这里很难受的,而且我们要待这么多天,万一你生病了,我还照顾不过来……”
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口。
他哑然失笑,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男人猛地站起身,一如从前压她一头的个子,原先只叫人觉得高大,现在竟然显出几分迫人的气势。
他向前两步,低下头来,嗓音里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舒萤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让我睡在你旁边?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你是哥哥……”舒萤晞拼命压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搜索着看似有道理的解释。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努力控制身体里翻涌的血液:“我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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