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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归影

暮色如墨,在天地间缓缓洇开,再无收卷的余地。

叶忘尘走到餐桌边,指节轻叩着抽出两把木椅,抬眼时声线软得像落在窗沿的月光:“坐吧。”

话音未落,他便侧身落进椅中,瓷勺碰着碗沿的轻响,在静夜里漫开细碎的温度。

林初晖的目光落在桌中央的餐食上,蒸腾的热气裹着浅淡的烟火气漫上来,算不上什么勾人味蕾的珍馐,却偏生让他想起方才厨房里断断续续的叮当声——那些锅铲碰着灶台的细碎动静,好似一段没谱的小调,在空荡的屋子里绕了许久。

他指尖搭着椅边轻轻坐下,筷子落进碗里时,连声响都放得极轻。

白菜的清苦在舌尖漫开时,一点盐味都没沾到。林初晖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点细微的别扭还没漾开,就被他悄无声息地敛进了眼底。

“别藏了。”叶忘尘的笑声落下来,像风拂过桌面的纸巾,“我知道味道不行,平时很少进厨房。”

他说着起身,从厨房取来细盐罐,指尖捻着盐粒匀匀撒在菜上,筷子随意翻搅了几下,翠绿的菜叶便沾了细碎的白。

落回椅子上时,他捧着白饭大口吃着,米粒的清甜在唇间散开,倒像是尝着什么山珍海味。

“这么多年,你们……都不自己做饭吗?”林初晖见他的筷子始终没碰那盘菜,便也搁下了自己的碗筷,目光落在他脸上。

叶忘尘抬眼扫过他,扒饭的动作没停,米粒沾在唇角也没在意:“识清会做,我跟着学过两三样。后来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大多时候都在乐团,和大伙一起吃盒饭。”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初晖沉在记忆里的旧锁。

他忽然想起念书时,叶识清总是躲着食堂的人潮,宁愿在教室里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面包。

可如今时光翻了好几页,换了一个灵魂在这具躯体里栖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小习惯,早就像影子一样消散在了阳光之下。

“你也和他一样,很擅长音乐吗?”林初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仿佛被时光精心雕琢过,可腱鞘处泛着的一点红,却像一道浅淡的伤痕,撞进他的眼底。

“勉强算会,没正经学过,终究比不过他。”叶忘尘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去,那眼神陌生得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乐器,“读大学的时候,我还和他一起去琴行当过老师,反正闲日子多,赚点零花钱也挺好。”

他眉尖蹙起一点浅淡的愁绪,那神情像极了林初晖记忆里的叶识清。

林初晖忽然就忍不住去想,这么多年,两个灵魂挤在同一具躯体里,是如何分着昼夜,数着秒针走过每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

他随意扒了两口饭,米饭的香甜在嘴里淡下去,才轻声开口:“当初你从识清身上分裂出来,你们是怎么过生活的?”

叶忘尘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宛若一片云擦过湖面,很快又低头垂向碗沿:“最开始我们各占一半时间,谁也不抢谁的。后来快到高考,他清醒着的时间就越来越少,那三天全是我替他去考的。上了大学之后,他倒是出来活动过一阵子,可没撑多久,又慢慢沉回去了。”

林初晖忽然就心口发闷。他想起自己当年毫无预兆地走了,六年里断了所有音讯,连半字消息都没捎回来。

他几乎能想象到,叶识清是在怎样难熬的绝望里,把另一个自己从灵魂深处拽了出来——明明共用着同一具身体,却长着完全不同的眉眼,揣着完全不同的心事。

“外界……知道你的存在吗?”

叶忘尘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了,筷子尖戳着碗里剩下的米粒,一声极轻的叹息飘出来:“没几个人。他妈妈知道,黄思雅知道,再就是……你了。”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自嘲的涩:“我的名字还是刚醒过来那段时间里,他给我取的。在外人面前,我一直用叶识清的名字活着,毕竟身份证上、户口本里,写的从来都是他的名字。”

那种作为一个影子活着,连身份都没处安放的委屈,林初晖没法完完全全体会,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弯了弯眼睛,声音放得更软:“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你们……为什么选八月三十一日?”

“你刚才翻日历看到的?”叶忘尘的脸上掠过一点错愕,却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冷的模样,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的日子,我对从前的事没半点记忆,索性就拿这天当生日,省得麻烦。”

他瞥见林初晖眼底浮起的那点遗憾,便笑着把手臂搭在桌沿,指尖离林初晖的手只有寸许:“你别多想。他每年的生日都没落下,他醒着就自己过,我醒着就替他过,乐团的朋友也总给他庆祝,热闹得很。”

林初晖早就记不清当年有没有陪叶识清庆祝过生日,连半点细碎的片段都捞不出来。可看着眼前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落寞,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落在桌面的羽毛:“那你呢?有没有人给你过生日?”

叶忘尘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了,宛如被冷风冻住的湖面。

不过片刻,那点错愕就被他用惯常的散漫笑意盖了过去,摆了摆手道:“除了识清,没几个人知道我存在,谁又会记得我的生日呢。”

林初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飞去美国的日子,恰恰就是八月三十一日。

那天他坐在舷窗边,暮色裹着细雨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底下城市的轮廓,那时他心口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在脑海里晃了一路的身影到底是谁。

“那识清……从来没想过去医院看看吗?”

叶忘尘起身收拾空碗走进厨房,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的声音混着水声飘过来:“从来没有。他太清楚自己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想面对那些烂掉的过往,更不想把和你有关的记忆翻出来弄疼自己,到最后,索性把所有日子都甩给我来过了。”

水流漫过他的手腕,林初晖轻轻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头,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声音里的心疼像要涌出来:“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叶忘尘的手猛地顿在水流里,有什么滚烫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好似浪涛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

从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起,所有人都只盼着能把他抹去,让叶识清彻底回来,把他当成一个闯进别人生命里的窃贼。

他没有来处,没有归处,连名字都只能藏在阴影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独立的人。

那句迟了数千个日夜的“辛苦了”,像一片落进枯井里的云,终于在他空荡了许多年的世界里,漾开了第一圈被人看见的涟漪——原来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辗转,那些替人扛下的深夜,终于不是无人知晓的透明。

“我哪有什么辛苦的。”叶忘尘的苦笑顺着水流飘出来,指尖蹭过碗壁的动作乱了几分,仿佛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都顺着水流冲碎,“我从诞生的那天起,意义就摆在那儿啊,替他接住那些他不敢碰的烂事,替他熬过那些他熬不住的夜晚……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那些裹在字句里的自轻与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林初晖心口。

他望着这张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的脸,这具本该属于叶识清的躯体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独自扛了许多年的陌生灵魂,到了嘴边的安慰忽然就失了声,好似被阵阵飓风堵在了喉咙口。

“你为了让他能好好活下去,早就付出了很多,对不对?”林初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接过台面上沾了水珠的抹布,指尖擦过瓷盘的边缘,“以前他教我拉小提琴的时候我就知道,弦乐从来就不是随便摸两下就能上台的本事。你现在能站在聚光灯下替他完成演出,那些流畅的旋律背后,一定藏着无数数不清的深夜,琴键磨过指腹的痕迹,早就叠了一层又一层吧。”

“上次你不是来现场看过我演奏的《坠落星空》吗?”叶忘尘把擦得发亮的瓷碗轻轻摞进碗柜,水珠顺着他的腕骨滑下去,他忽然转过身,发梢还沾着一点厨房暖黄的灯光,“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初晖正蹲在地上拢着脚边的碎屑,听见这话时指尖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撞进他眼里。

那声音里漫出来的软意,像极了多年前琴房里,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按弦的少年,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时候,好像那隔着六年时光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连衣角的褶皱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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