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来看见我了?”
林初晖缓缓抬起身,衣摆扫过墙角垂落的半缕暮色,眼底漫开的惊诧像被风揉碎的星子。
他原以为那日音乐厅的追光里,自己压到眉骨的帽檐、后台拐角后缩着肩的一瞥,都只是封在绒布盒底的秘密,却没料到那些轻得像呼吸的小动作,早被那双浸在旋律里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叶忘尘的笑声脆得像冰棱撞进玻璃杯壁,他转身捞过棉麻布,指尖蹭过厨台残留的水渍,那些水珠顺着石英纹理滚进下水口,好似把某段刻意压平的时光也悄悄卷走。
“你那天把帽檐压得快遮住半张脸,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黑卫衣往音乐厅钻,活像来执行秘密任务的暗夜行者,谁家正经听音乐会的人穿成这样?”
他侧过脸,眼尾的笑意漫到鬓角,“你在后台拐角探脑袋的时候,我身侧那面落地镜把你照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攥着衣袖还在想,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变态。”
林初晖的耳尖瞬间烧起薄红,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板一块浅淡的年轮纹里,声音轻得像落在弦上的绒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你。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叶识清早把日子写成了全新的诗行,不需要我贸然闯进去,打乱他落笔的节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需要?”叶忘尘拧住洗手池边的抹布,清水顺着棉线的缝隙往下坠,在米白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晕开的云。
他转过身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潮意,眉眼间飘着那股惯有的、漫不经心的风:“说真的,这几年我除了不得不替他站在阳光下,替他接住所有落在‘叶识清’名字上的目光,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有能遮风挡雨的家,有能喂饱自己的工作,日子安稳得像慢下来的节拍,还有什么可贪心的?”
“可你没有独属于叶忘尘的关系,没有只刻着你痕迹的回忆。”林初晖的声音放得很软,他向来不擅长揣度人心,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困在旧人躯壳里的灵魂,那些隔了数年的褶皱忽然被晚风熨平。
他触到了那层桀骜外壳下,一个从未被人碰到过的角落,“你明明是一个完整的人,却从诞生的第一秒起,就被钉上了‘副人格’的标签,要做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样的命运,哪里谈得上公平。”
叶忘尘脸上挂了半晚的笑忽然凝住,像被春寒冻住的湖面。
他嗤笑一声,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那点带刺的漫不经心又冒了出来:“呵,我用不着你的怜悯。这副骨架是他的,我能踩在这世界上的机会也是他给的,连我能出现在这里,都是拜他和你当年那点没说开的遗憾所赐。我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我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
“如果能选,你肯定也想要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林初晖往前挪了小半步,看见叶忘尘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寸许,便立刻停住脚,没有再靠近半分,“你在琴键上的灵气比谁都盛放,你身上那股不肯弯折的锋芒,是叶识清永远也长不出来的棱角。你要是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聚光灯下,用自己的名字演奏,一定会比所有音符都耀眼。”
叶忘尘没接话,猛地转头撞向窗外的暮色。藏蓝的夜空早浸满了整片天,街边的暖黄路灯次第亮起,光团裹在雾里,连树影都晕成了软乎乎的墨团。
他嘴角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点怅然顺着窗缝飘出来:“可惜没有如果。我从睁开眼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困在这副皮囊里,和他共享每一次脉搏的跳动,每一口风的温度。”
空气沉成了慢半拍的和弦,林初晖侧过身,指尖往琴房的方向偏了偏,眼底漾开一点松快的碎光:“时间还早,不打算露一手?”
叶忘尘抬眼扫他,瞳孔里忽然跳进两星碎光,像被风刮进窗的流萤。他没应声,连多余的表情都没多给,脚步却诚实地转了方向,领着林初晖往那扇虚掩的琴房门走。
木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起一缕浮尘,他落座在琴凳上,指尖漫过摞得整整齐齐的旧谱,最后停在那张印着“lost in the crowd”的纸页上,轻轻把它摊平在谱架。十根指节落向琴键的瞬间,像和旧友完成了一场迟来的相拥,熟稔得仿佛这场相遇,他们已经等了好多年。
“Does anyone know if there's a place to go. When nothing feels like home.”(有没有人知道,我究竟该何去何从。家的感觉,我好像好久都没有感受过。)
歌声裹着琴音漫出来,如同一缕春熙淌过琴房的每一寸角落,漫过窗边垂着的纱帘,漫过墙角堆着的半旧琴谱,把整间屋子泡成了温软的海。
明明是和叶识清一模一样的声线,可每一个转音里都藏着独属于叶忘尘的质感——比叶识清的淡愁多了一层磁性,像裹着薄冰的暖流,撞在人心上,带点凉,又带点烫。
“While friends say that I should be proud.”(朋友们都说我该骄傲,可我不这么觉得。)
他轻轻阖上眼,十指在琴键上翻飞,像一群振翅的白蝶。歌声里藏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茫然,下一秒就被悠扬的旋律稳稳接住,揉成了风里的一声轻叹。
“And I don't wanna lose grip crushing a heartbeat. Am I going crazy or doing alright? I'm losing my mind.”(我不想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我到底是太累了还是早已失了心性。)
尾音刚落的刹那,叶忘尘猛地睁眼,视线撞在黑亮如镜的琴漆上,眼底忽然卷过一阵浓稠的墨黑。
须臾之间,他的掌心重重砸向琴键,轰鸣的和弦像初春炸开的第一声雷,震得窗沿的风铃轻轻晃了晃。
“你没事吧?”林初晖连忙上前半步,指尖刚触到他的肩,却看见叶忘尘就那样僵坐在琴凳上,眼底的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浸在昏光里。
可那空白只持续了短短一刹。
下一秒,那双手又重新落回琴键,指尖的力道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了河面上最后一层冰。
“I'm here but I'm lost in the crowd. Am I anywhere close.”(我就在这里,却好像已被人群淹没。我好像离自己很近,却又很远。)
婉转的旋律刚飘出半寸,林初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是他。
那是刻在十七岁盛夏里的声音,软得像落在肩头的杨花,是独属于叶识清的、晒过太阳的温度。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整间琴房的月光,完完整整留给了这个终于从沉梦里醒过来的人。
“I just need a little more time. Just a little more time.”(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最后一个音符像羽毛似的轻轻飘远,顺着半开的窗缝融进了晚风中。叶识清的眼睫像蝶翼似的颤了颤,慢慢掀开了。
他的目光像刚从长梦里醒转的蝶翼,颤颤巍巍地扫过琴房的每一寸角落——窗沿风铃上磨旧的铜痕,谱架边落了半星的月光,连空气里浮动的旧松香,都像隔了层六年的雾,此刻才终于在眼底慢慢清晰。
直到视线落定在墙角那道被暮色揉软的身影上,忽然就和十七岁那年的夏末重叠了:那时他蹲在草丛喂流浪猫,身后树影里靠着的人,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得怕惊飞了脚边的夏虫。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琴凳上弹起来,眼底漫出来的亮意像被阳光冲破的晨雾,所有攒了六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决堤,他撞进那片熟悉的怀抱里,声音裹着点刚醒转的沙哑,像被风揉皱的旧信:
“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在美国那六年,你过得还好吗?”
掌心触到对方衣料的瞬间,那股刻在骨血里的体温顺着指节漫上来,林初晖憋了整晚的红意瞬间就漫上了眼眶。
方才对着叶忘尘时强撑的所有克制、所有小心翼翼的分寸,在这双熟悉的、盛着温柔的眼睛面前碎得一干二净,他硬了六年的心,此刻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对不起,这六年,让你受了太多苦。”
他伸手把人轻轻圈进怀里,力道轻得像捧着一片刚落的雪,指腹不敢太用力,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稍一失神,怀里的人就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他眼前化成一缕烟散进风里。
可这一次,那双盛着星光的温柔眼眸没有像从前那样,转瞬就被暗沉的阴影覆住。
叶识清安安静静抬着头,眼尾沾着点刚泛上来的湿意,嘴角却慢慢漾开一朵浅淡的笑,像雨后天边刚露的半弯月:“你该谢谢忘尘。这六年是他攥着这具身体撑过来的,熬了那么多难捱的日夜,我才能安安稳稳站在你面前。”
“我知道,他是个特别好的人。”林初晖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额发,声音里藏了整晚的颤意还是没压住,像琴弦被风轻轻晃出的抖动。
“这些日子我醒过来的间隙,总能摸到他藏在这具身体里的不安。”叶识清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声音闷在衣料上,软得像呢喃,“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六年,却被迫要立刻长成能扛住一切的成年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他知道你是为我回来的,就总怕自己是多余的,怕你会把他从这具身体里赶走,所以才总对着你竖起尖刺。”
“没有的事,我们相处得特别好。”林初晖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要坠下来的泪,指腹沾到的湿意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跟我讲了好多这六年的事,讲你们一起看过的凌晨三点的街灯,讲你们琴房练到指尖发烫的静谧夜晚,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在心里。倒是你,我回来这么久,你清醒的次数少得像流星,你知不知道,我盯着这双眼睛等你醒来,等了多少个日夜。”
“没关系的,我现在就实实在在地站在你身边。往后哪怕是忘尘顶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眉眼站在风里,你也别觉得孤单,就当我还在当年我们常去的那片树丛里,隔着半片晚霞,远远地看着你们往前走。”
叶识清的身子软下来,像片落进暖怀里的云,他把脸颊轻轻贴在对方的心跳上,眼睫像沾了露的蝶翼,慢慢垂落下来。
呼吸匀净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裹着点久别重逢的安稳甜意,整个人又慢慢沉进了浅眠里,连指尖都松松地蜷着,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彼岸。
晚风恰好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蹭过琴沿悬着的铜铃,蹭过两人交叠的衣摆,软乎乎的风里裹着楼下晚桂的淡香,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正踮着脚,轻轻叩响了两扇靠在一起的、温热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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