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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抉择

寒露一过,秋风里便浸了薄凉。

窗外那株盘据了半座院子的老梧桐,把最后几分绿意也耗成了枯褐,枝桠疏疏地挑着残叶,一片金黄顺着风斜斜掠过,轻叩在玻璃上,仿佛谁攒了半季的心事,正小心翼翼地敲着心门。

极轻的敲门声落下来时,孟星辞只抬了抬眼,声线淡得像杯凉透的茶:“请进。”

指尖却没离开鼠标,屏幕上“人格分裂”几个字在冷光里浮着,她正逐行扫过那些细密的病例记录,连前台姑娘探着半边身子进来,话音轻得好似飘过:“孟医生,楼下有位没预约的先生找您,说是您的熟人。”

“让他上来。”她依旧垂着眼,光标在文献段落里慢慢划过去,全然没察觉脚步声正顺着地毯漫过来,停在她办公室门口。

“星辞。”

熟悉的声线落进耳朵的刹那,孟星辞猛地抬眼。玄关处立着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那只磨得边角发润的公文包——那是从前她挑了许久送他的礼物,他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好似从前无数次晚归时那样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一丝极淡的愠色从她眼底掠过去,她没起身,指尖重新搭回鼠标,声线冷了几分,“从美国漂洋过海回来不容易,你要是专程为了见我,恐怕不会得偿所愿。”

“星辞,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林默远往前迈了两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盒盖掀开的瞬间,细碎的钻光宛若星子一般流淌出来,铺在盒底那条串着碎钻的手链上,“我和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断干净了,你别生气了,带初晖跟我回去好不好?”

孟星辞只斜眼扫了一下,连头都没转过去,语气里结着薄冰:“出轨从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觉得光凭一条链子,就能把所有裂痕都补平?”

林默远的目光落在她亮着的屏幕上,身子悄悄往她桌边靠了靠,语气放得轻缓:“你在看什么?是你哪个病人的病例涉及人格分裂吗?”

“和你无关。”孟星辞抬手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转着椅子面向他,目光清清明明落在他脸上,“林默远,你大老远回来,就为了送我这个?在你眼里,我孟星辞的这些年青春,就廉价到能用一条手链来打发?”

她话音里的冷意像针,扎得林默远连忙伸手想握她的手腕,如同从前无数次服软那样,却被她轻轻一抬胳膊躲开了。

他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语气里带着点狼狈的求和:“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信我这一次。”

“我给过你的机会,数都数不清。”孟星辞端起桌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温茶,茶烟在她眼前绕了一圈散开,“你算算在美国这六年,你回过几次家?陪我和初晖吃过几顿热饭?我为了初晖,给了你六年的时间,你还觉得不够?”

她指尖轻轻一推,那只丝绒盒子便顺着桌面滑回他面前,眼底没有半分贪恋,只剩疏淡的嫌恶:“你走吧。没有你,我和初晖照样能把日子过得很稳。我从来不是要依附谁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见她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林默远叹了口气,把手链塞回包里,又俯下身,语气里带着点迫近的恳切:“我这次是真心来接你们的,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立刻去向公司请年假,天天在家陪着你们,哪都不去。”

“然后呢?一年之后,你又要怎么说?”孟星辞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全是凉薄的不屑,“我们结婚快十年了,不比你和亡妻在一起的日子短多少。可你从来没把谁真正当成过妻子,你只是需要一个无偿守着家的保姆,替你把所有鸡毛蒜皮都兜住,好让你在外头毫无顾忌地花天酒地。”

她站起身,走到茶台边拎起玻璃壶,往空杯里注了半杯温水,转身时目光犹如落在陌生人身上:“初晖亲妈走的时候,连葬礼都是他外公外婆操持的,你这个丈夫、这个父亲,那时候又在哪里?我不想步她的后尘,更何况现在,我还有初晖要守着。”

“要不是我在外面拼命赚钱,这个家哪来现在的安稳日子?”林默远望着站在光里的她,那道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摸不到,“你不肯回去就算了,但初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必须得带他走。”

孟星辞这才正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林默远,你现在想起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了?初晖长到这么大,你陪他庆祝过几个生日?去过几次他的学校?他参加一生只有一次的中考的时候,你在哪?他半夜发烧哭着找爸爸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欠他的,我以后自己会弥补。”林默远往前跨了一步,影子几乎要罩住她的桌面,“实在不行,我们就离婚。你说到底只是他的继母,他跟着你,再怎么也名不正言不顺。”

“砰”的一声脆响,孟星辞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温热的茶水溅出来,星星点点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淡淡的湿痕。

她抬眼盯着他,声线冷得像淬了霜:“林默远,我真没想到你自私到这种地步。你毁了初默的一辈子还不够,现在连初晖的人生,你也要攥在手里操控吗?”

“孟星辞,你别胡说!”林默远像被人猛地撕开了藏在心底的伤疤,情绪瞬间炸开了,“初默当年自杀,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数吗?”

“刚才还说我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母,现在倒又把黑锅往我身上扣了?”孟星辞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桌沿溅到的水珠,随手把皱掉的纸团丢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在扔掉一段早就该烂掉的过往,“你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什么话对自己有利就捡什么说,从来不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错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躲在‘养家’的借口后面,把所有爱你的人都耗得遍体鳞伤!”

“你——”

这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破了林默远最后一点体面的伪装。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青筋瞬间布满脸庞,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抬到半空,带着风势,直直要往孟星辞的脸边扇过去。

“你敢!”

门就在这一瞬被狠狠撞开,门板磕在墙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天花板上垂着的吊灯晃了晃,细碎的光在地板上扫出一片凌乱的阴影。

林初晖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光立着,肩背拉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眼底的怒色好似被风点燃的火星,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简直是几步就冲到孟星辞身前,张开手臂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宽厚的肩膀像一堵沉实的墙,垂眸看向面前恼羞成怒的林默远,声线冷得宛若窗外刚结的薄霜:“一个活了快半辈子的男人,要对一个女人动手,你也不嫌丢人?”

孟星辞还停在刚才那瞬间的错愕里,指尖都还没来得及蜷起来,等看清身前这道熟悉的背影,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绷紧的后背,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轻颤:“初晖,你怎么来了?”

林初晖立刻转过身,目光从她的脸颊扫到手腕,连指尖都细细扫过,好似在检查一件差点被人毁坏的珍宝,生怕她哪里蹭破了一点皮:“你有没有事?他没伤到你吧?”

“我没事的,你别慌。”孟星辞伸手握住他还在自己胳膊上反复探着的手,掌心贴着他紧绷的指节,一下下轻轻地拍着,像从前无数次他受了委屈时那样的安抚。

看着母子俩相握的手,林默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闷又堵,如同坐在烧得发烫的针毡上,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凉得他打了个冷颤:“林初晖!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国外拼命赚钱,全都是为了你……”

“生我的是我母亲,和你没有半分关系。”林初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默远脸上,没有半分少年面对父亲的怯懦,只剩一片陌生的平静,“我再怎么没良心,也分得清是谁把我拉扯长大,谁在我出车祸后视六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你呢?你现在倒要动手打她?”

孟星辞斜斜扫了林默远一眼,没再看他脸上青红交错的神色,转身从茶台上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林初晖手边:“我真的没事,你先缓一缓,喝口水。”

林初晖没接那杯水,只轻轻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像钉在林默远身上似的,半分都不肯挪开:“我现在还顾着最后一点情分,叫你一声爸。但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就和你断绝关系,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林默远怔怔地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忽然才反应过来——从前那个才到自己腰边、攥着他裤腿的小不点,早就长成了能把别人护在身后的大人。

他心底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泄了大半,语气不自觉软下来:“初晖,你在美国读了这么好的大学,留在国内能有什么前程?跟我回去发展,不比你在这儿耗着强?”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的路该我自己选。”林初晖说着,手又悄悄往后轻轻一推,把孟星辞往更安全的方向带了带,“我凭什么跟你这个没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男人回那个所谓的家?从小到大,你没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没陪我看过一次医生。这么多年,照顾我一饮一食的人始终都是我妈,她在哪,哪里才是我的家。”

孟星辞望着眼前这道结实的背影,好似望着一座稳稳立在自己身前的山。

风从窗外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进来,往日里总带着几分萧瑟的秋风,此刻却软得像最暖的棉絮,裹着满室的茶香,把所有积了多年的寒意,都悄悄揉成了萦绕于心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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