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远怔怔望着眼前林初晖眼底那片不肯动摇的坚定,喉结像被浸了凉的棉絮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最后只化作放软了的声线,顺着黄昏的缝隙慢慢流淌出来:
“初晖,我都是为了你能有更亮眼的前程。那边的风更宽,路也更顺,你怎么就不懂爸爸的这颗苦心呢?”
林初晖没说话,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指尖悄悄探进外套口袋,直到那缕熟悉的蓝水晶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才缓缓开了口:“就算我要回美国,也绝不会是跟着你走。这里拴着我太多舍不得的人,我得守在他们身边。”
林默远这时才瞥见他口袋边缘漏出的一丝幽蓝微光,仿佛把揉碎的星子封在了玻璃里。他定眼看去,才认出那是枚蓝玫瑰形状的钥匙扣,眉头猛地拧成了结——
六年前他们刚搬去美国的那天,孟星辞亲手把这东西锁进了一个青绒首饰盒,哪怕他问过好几次,她也始终不肯提半个字这个东西的来历。
此刻那点淡蓝在昏光里晃着,他眼底忽然掠过一点细碎的光,好似蒙尘的镜子忽然被擦出一道缝隙,某些从前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明白了。
“星辞,你该不会……早就也有别的心意了吧?”他猛地转头逼视向林初晖身后的女人,声音里裹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多久了?所以你才不肯让初晖跟我走?”
孟星辞只觉得胸腔里漫上一阵凉薄的笑,这么多年她守着家里的灯火,把日子缝补得整整齐齐,到头来自己在他心里,竟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清冽得宛若结了薄冰的湖面:“林默远,别拿你自己的小人之心去揣度人家的君子之腹。你惯于在外面飘着,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把良心扔在泥里踩?”
“爸,”林初晖往前踏了一步,身影轻轻挡在了孟星辞身前,眼底那点血缘带来的软意犹如残烛似的闪了闪,很快就灭了下去,“你要是还念着半分这个家的情分,就安安静静地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的日子了。真要把事情摊开了闹到台面上,最后谁都落不着体面。”
林默远看着母子俩挡在一处的身影,知道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了,只得默默抓起脚边的公文包,垂着肩往门外走去。
皮鞋踩在楼道的声控灯里,脚步声由近及远,宛如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散了之后,整栋楼又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那点脚步声彻底消散在楼梯拐角,孟星辞才轻轻松了口气,肩头像卸下了千斤重的石头:“初晖,今天多亏了你。刚才可真是把妈妈吓着了。”
“您没事就好。”林初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台上,一阵秋风卷着两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玻璃掠过去,“他以后要是再来纠缠您,您直接报警就好。今天我要是晚来一步,真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没事的,你爸他……也不是完全没分寸的人。”孟星辞慢慢坐下来,指尖碰了碰桌上的玻璃杯,热茶的白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我和他之间早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也别专门为了他,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林初晖没应声,只是静静隔着玻璃看向楼下。
只见林默远快步从前门走了出去,弯腰钻进那辆早就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黄昏的寂静,车子好像被什么追着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火红的晚霞一点点沉向地平线,暮色仿佛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了整座城市。墨色的夜空里,星子次第亮了起来,好似谁随手撒下的碎钻,一轮满月悬在天的尽头,宛若一盏永不会灭的灯,把清辉透过窗棂,轻轻铺在了桌沿。
叶忘尘坐在电脑前,指尖划过屏幕上一行行人格分裂的病例分析,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有的患者会突然掉进记忆的断层,像被世界暂时遗忘了一样;有的情绪会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完全和当下的场景脱了节;更有甚者会被冲动裹挟,要么把刀刃对准自己,要么把伤害伸向身边最亲的人。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枝蓝玫瑰纹身上,精致的纹路底下,藏着当年叶识清割腕留下的一道道浅疤,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偶尔还会泛出隐隐的疼痛。
他侧过脸看向玻璃里的倒影,这副本该是灵魂栖居的躯壳,此刻竟陌生得像个借来的容器,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了上来。
作为叶识清的副人格,他本该是无牵无挂的孤狼,在世间的旷野里独自流浪,不用顾及会惊扰谁,更不用怕会伤害谁。
可自从林初晖从大洋彼岸回来,加上这六年里黄思雅递来的关切,还有林知夏眉眼间漫出来的软和母爱,这些细碎的暖意如同春草似的,在他冰封的心底悄悄扎了根。
他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替叶识清扫除前路所有障碍——人一旦有了想要留住的牵挂,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身软肋。
鼠标滚轮轻轻往下滑,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新闻撞进眼底。他比谁都清楚这六年里,这具身体犯过多少次病:叶识清在无数个深夜里伸向手腕的碎玻璃,自己在外面那些近乎失控的尖锐时刻,这些画面仿佛就在昨天刚发生过似的,清晰得直刺眼睛。
他不敢往下想,万一真的有一天,两个灵魂都被黑暗拽着走向深处,彻底失了控,会不会疯魔着把身边所有的光,全都亲手掐灭。
可眼下他半分办法都没有。哪怕身边缠绕着这么多温暖,可从六年前那个暴雨的深夜他醒过来开始,日子就像数不清的细沙,一日一日地从指缝里悄悄流逝。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叶识清的附属,是依附主人格生存的影子,就算有一天这具躯体彻底痊愈了,等待着他的结局,也只会是像从未存在过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空中。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漫无边际的夜色,看着那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的星子,忽然想起黄思雅送给他的那幅星空图的角落,刻着一行轻轻的小字:你存在的每一刻,世界都有独属于你的印记。
可倘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呢?
他毫无预兆地被拽进这个世界,毫无选择地被困在这副躯体里,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灵魂共享着呼吸。他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喜恶,有独属于自己的记忆,他明明也是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暖的人。
从前他从来不怕毁灭,他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六载,没有根,没有来路,甚至在这个人间,连一张印着“叶忘尘”名字的证件都没有留下。哪怕跟着叶识清,跟着这副共用的躯壳一同坠进不见底的深渊,连骨带魂碾成碎末,从前的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可这六年的时光像温软的潮水,一点点在他荒芜的世界里漫出了独属于他的彼岸。
他替叶识清熬过了高考考场里的漫漫长夜,在大学的银杏道上踩过了一秋又一秋的落叶,拿到了那份揣着热爱的工作,终于能站在聚光灯下,让指尖流淌出完完全全属于叶忘尘的旋律。
他甚至攒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天地,有亮着灯的窗户,有飘着热气的茶水,有盼着他平安回家的人。他再也不是那个在黑夜里飘来飘去、连落脚处都没有的孤魂了。
这些他攥着拳头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挣来的一切,每一寸都刻着他的温度,他怎么甘心,就这么像从未存在过似的,悄无声息地散成一阵轻烟。
思绪飘得太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沿上来回摩挲,指甲刮过玻璃,划出一道细而锐的声响,像根细针猛地扎破了紧绷的神经。
世界忽然在眼前天旋地转,窗外的星子、桌上的台灯、屏幕上的字全都拧成了模糊的漩涡。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指节死死抠住冰冷的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把快要散架的意识,一点点拽回躯体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困在躯壳里的病人。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个堂堂正正的普通人。想光明正大地踩在阳光下,在保温杯壁印下写着叶忘尘的名字,在去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舞台、每一个海边的礁石上,都留下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脚印。
而不是永远躲在“叶识清”这个名字的影子里,活脱脱一个见不得光的偷渡者,小心翼翼地偷来每一分鲜活。
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宛若一根纤细发冰的针扎进骨缝,叶忘尘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里,一阵轻得像落叶擦过门板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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