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高空的办公室浸在黄昏的柔波里,整面落地窗外,橘红色的落日正顺着城市的轮廓线缓缓沉坠。
车流像发光的小溪在楼群间蜿蜒,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把晚雾晕开成暖黄的绒边。
林默远凭窗而立,脚下的摩天楼群在暮色里缩成起伏的剪影,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远处人间烟火的温香,这是他在美利坚辽阔的蓝天下,从未触碰过的柔软黄昏。
他靠在深棕的橡木办公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声响轻得仿佛落在湖面的雨丝。直到门板被轻轻敲响,他才从漫溯的思绪里醒转,声线裹着窗外的落日余晖:“请进。”
秘书推门的动作轻得怕惊碎了空气,恭谨的声音落在寂静里:“林总,您找的人到了。”
“让她进来。”
林默远应声转身,皮质转椅在地毯上碾过一道几乎无声的浅痕,他缓缓落座,指尖还留着方才窗沿上沾着的落日余温。
秘书侧身朝门外引了引,林知夏的鞋尖触到丝绒地毯,脚步轻得好似一阵夏末晚风中掠过阶前的虫鸣,连一点回音都没激起。
他抬手虚引向对面的沙发,眼尾漫开一点温和的笑意:“初次见面,叶女士,请坐。”
林知夏的目光悄悄扫过四壁的落地灯影,缓缓落座时衣角拂过沙发扶手,她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度沉敛的陌生男人,眉尖藏着几分试探:“先生您是?”
“你既然都来了,我便不卖关子了。”林默远十指轻轻交叠在身前,指节上泛着浅淡的暖光,“我是林初晖的父亲,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聊聊两个孩子的事。”
“什么?”林知夏的眉骤然蹙起。这些年她偶尔听叶识清提起,林初晖的父亲是个常年驻在海外、连家都难得回一趟的人,原本心里先存了几分疏淡的反感。
可眼前人举止间的温文又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几分茫然:“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首先,我应该先给你和叶识清道个歉。”林默远伸手把骨瓷茶杯往她面前推了半寸,碧色的茶汤漾开细微波纹,清苦的香顺着杯沿漫出来,缠上了她的鼻尖,“六年前我不知道你们的存在,自作主张把初晖带去了美国治病,这一别数载,说起来,实在是造化弄人。”
“哪里谈得造化弄人。”林知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抿了一口清润的茶水,“当年初晖出了事,美国的医疗条件更好,你带他去养病本是情理之中。我家识清当年和初晖是最要好的朋友,你们不告而别,他确实难过了好长一段日子。好在现在初晖回来了,两个孩子又能像从前一样相伴了。”
林默远的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他侧身从身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纸边还留着打印机的余温:“可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叶识清这六年,过得并没有你说的那样轻松。”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最上面的姓名栏清清楚楚印着“叶识清”三个字,从厚厚的核磁报告到每一次门诊的手写记录,连某年某月的常规体检数据都赫然在目,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把他们藏了六年的细碎日常,铺展得明明白白。
“您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发紧,女人敏锐的直觉仿佛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眼前温和的假象。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林默远从纸页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递到她面前,“精神科”三个字像浸了凉雾,撞进她眼底,“我查到,叶识清这几年一直深受严重人格分裂的困扰,再这样拖下去,对他的人生只会是越来越重的负担。”
“你怎么会拿到这些资料?”林知夏只觉得后脊泛起一阵寒意,仿佛那些关起门来的深夜里,儿子蜷缩在床角发抖的模样,都早已落在了旁人的视线里,“你和我说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美国有位相识多年的好友,是一名精神科领域顶尖的权威。”他把一张烫着金箔边的名片推到桌中央,清晰的姓名、地址和联系方式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六年的沉疴,在国内未必能彻底根治,不如我帮你们换个更好的环境。”
“什么?”林知夏的眼神晃了晃,半信半疑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可一想起这些年来“两个”儿子切换人格时茫然的眼神,做母亲的心就先软了大半,她嘴唇动了动,还是吐出半分犹豫,“可是……”
“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担心。”林默远笑着把名片又往她手边推了推,犹如递出一根裹着糖衣的橄榄枝,“签证、机票、所有的治疗费用,我全部承担。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林知夏猛地抬眼,眼底最后一点松懈彻底凝成了警觉——这世上从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善意,对方这般慷慨,所求必然不会简单:“你说。”
“从现在开始,不管是治疗期间,还是以后的日子里,你都不能再让叶识清踏入我儿子的生活半步。”林默远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暮色落在他沉下来的眉眼上,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我绝不允许初晖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你什么意思?”林知夏几乎要站起来,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荒谬的要求,“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才重逢,他们相处得那样融洽,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要硬生生把他们拆开?”
“这样做,对你对我,对两个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林默远缓缓点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她的方向,光映在他冷静的侧脸上,“我翻完了叶识清所有的心理咨询记录,那些访谈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儿子,是一名同性恋。”
他指尖轻点,屏幕上跳出一张清晰的照片,照片里那枚蓝玫瑰吊坠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叶识清戴了许多年,连洗澡都不肯摘下的旧物。“就在不久前,我在初晖的手里,看见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蓝玫瑰饰品。”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作为一名父亲,我没法不往深处遐思,这两个孩子之间,早就不止是友情那么简单了。”
林知夏的目光在屏幕上凝了许久,唇畔慢慢漾开一抹温淡的笑,好似一缕晚风拂过湖面漾开的轻纹:“你误会了。这枚吊坠是我亡夫留给识清的念想,这孩子念旧重情,才日日挂在颈间,片刻不肯离身。”
“哦?是这样吗?”林默远指尖轻敲键盘,屏幕上的画面倏然跳转,一枚打磨得莹润的蓝玫瑰钥匙扣静静躺在光影里,水晶花瓣边缘还留着六年前少年人指尖蹭出的浅痕,“那叶女士不妨看看这个——你又要如何解释,这同款饰品的花瓣缝隙里,刻着的那两个小字?”
办公室里的落地灯恰好扫过屏幕,幽蓝的水晶花瓣上,“初识”两个针尖大小的字泛着细碎的光,如同要把六年前某个落着梧桐叶的傍晚,那两个凑在一处刻字的少年心事,明晃晃地铺在了暖黄的灯光下。
“这枚钥匙扣,我爱人将其锁在了盒子里整整六年,连我好几次问其缘由也都被搪塞了回去。”林默远的笑声裹着窗外漫进来的暮色,淡得像一层薄纱,他指尖推着电脑又往她跟前挪了半寸,屏幕的冷光映在林知夏骤然绷紧的侧脸上,“叶女士是通透人,这字里行间藏着什么,不用我点破,你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他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宛若细沙蹭过耳尖,林知夏心底的温淡彻底消散了,她微微往后靠去,脊背贴住沙发柔软的靠背,声音里浸了几分清冽的冷:“林先生,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凭着一枚旧物就恶意揣度两个孩子的心意。他们如今都是能为自己人生负责的成年人,该怎么走,他们自有分寸。”
“看来叶女士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林默远指尖轻轻合上电脑,“你大可以不接受我的这份好意,你不在乎你儿子的前途,我管不着,但我绝不可能放任我唯一的儿子,天天和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纠缠在一起——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同性恋。”
“林先生,大清都亡了百余年了,你怎么还抱着封建大家长的架子不放?”林知夏眼底最后一点客气也褪得干净,她指尖捏起那张烫金名片,干脆利落地推回他面前,“你要是真的心疼孩子,我还敬你三分,可你话里话外那点轻蔑,未免也太不把我家识清的真心当回事了。”
“我是初晖的父亲,他的人生需要走哪条路,本就该由我来掌舵。”林默远缓缓站起身,身后落地窗涌进来的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罩住林知夏面前的半张桌台,“我劝你明点事理,见好就收,这对谁都体面。”
林知夏鼻尖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扶着沙发扶手稳稳站了起来,鞋底扫过丝绒地毯,带起一点极淡的窸窣声:“倘若我偏不呢?”
“那我们不妨再谈谈条件。”林默远抬了抬下巴,眼底漫出胸有成竹的笃定,“我听说叶识清是从事音乐行业的吧,等他治好病,我手里的人脉资源,能直接给他铺出一条开满鲜花的星光坦途,往后他的演出、作曲、名气,我一句话就能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
“不必劳林先生费心。”林知夏冷着声打断他的话,指尖攥起椅背上的小包,“这种把孩子的真心当交易筹码的侮辱,我们叶家受不起。失陪了。”
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鞋跟敲在地毯上的声响由近及远,门板开合时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嗒,像把最后一点人声彻底隔在了门外。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黄昏的车流声远远飘上来,静得能听见茶杯里茶汤凉下去的微声。
听着走廊里那点脚步声彻底消弭在电梯口,林默远脸上没有半分谈判失败的愠怒,反倒漫开一抹早有预料的淡笑。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划开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号码,听筒里的彩铃刚响了两声,他便对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落日,声线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该怎么做。”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