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识清失踪了。
连同寄居在他骨血里的叶忘尘，一同像被深秋的风卷走的最后一片梧桐叶，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隐去了踪迹。
林初晖的指节敲得泛白，门板始终冷着一张黑色的脸，连半分熟悉的应声都不肯漏出来。他问遍了周围的领居，人们都摇了摇头，说这好些天了，连这户人家的灯都没见亮过一次。
黄思雅跑遍了乐团的排练厅，钢琴斜斜地靠在墙角，琴键上的松香还留着半周前的痕迹，可所有乐手都只能茫然地摇头——叶识清一向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会往哪里去。
她的电话又打去千里之外的小城老家，听筒里传来林知夏带着困惑的声音，说孩子连个影子都没回来过。
他就仿佛晨雾里的一声琴音，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响都没留下。
两人很快去报了警，新建小区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可翻遍了所有录像，却连叶识清走出单元门的身影都没捕捉到。
空荡荡的步道上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转，谁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彻底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日子一天天地滑过去，调查却像陷进了深秋的泥沼，半分进展都没有。
林初晖的眼底爬满了红血丝，一闭上眼就想起叶识清单薄的肩膀，想起他发病时攥着袖口微微发抖的模样——那个连风一吹都要晃一晃的人，他根本不敢往下想，这样的他会独自飘去什么地方。
“你先缓一缓。”黄思雅把一沓刚印好的寻人启事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叶识清眉眼垂着，还带着惯有的清寂。
她指尖蹭过纸面，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杯温咖啡推到他面前，“我刚和他妈妈通过电话，他要是回了老家，阿姨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你这几天都连轴转，先歇半个小时好不好？”
林初晖的拳头抵在桌沿，指节泛着青白，头埋得很低，声音闷得像浸了水：“我怎么敢歇啊，找不到他的一天，我连眼都合不上。”
他猛地抬眼，瞳孔里亮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思雅，你最懂他，你想想，他有没有什么藏在心里的、特别的地方？”
“乐团、演出的舞台，我能想到的都找遍了。”黄思雅的指尖捋过额前落下来的碎发，眉头拧了很久，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这六年几乎没什么新朋友，能去的地方太少了……你说，他会不会回读高中的老地方了？那里全是你们从前的痕迹，对他来说，那是别的地方都比不了的。”
林初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早和我妈打过招呼了，她托了那边所有能托的人，连学校后面的废弃宿舍楼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刚冒出来的一点希望，又宛若火星似的被风吹灭了。
黄思雅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杯壁：“奇了怪了，前阵子我们一起给他过完生日，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林初晖的思绪往回翻，那些天的聊天记录还安安稳稳躺在对话框里，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字里行间全是和从前一样的温和，半分异样的端倪都没有露出来。
“他素来没什么社交，从来不会和人起争执，怎么会悄无声息就没了踪影……”黄思雅滑动着手机屏幕，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徒劳地停了下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林初晖双手撑着桌面，肩膀绷得很紧，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思雅，我们把能找的人脉都找出来，哪怕把这座城翻个遍，也一定要把叶识清找回来。”
“可是……”黄思雅的眼神暗了下去，喉咙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犹如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但你别慌，叶识清不会有事的，这六年来，叶忘尘从来都没让他走到绝路去过。”
“可现在连叶忘尘的消息都断了啊！”林初晖的声音几乎要抖出来，心口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忽然就懂了叶识清这六年的煎熬——
那种明明知道人还在世上，却连一点踪迹都抓不住的空茫，宛如潮水似的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小心伤了他的心？是不是他又误会了什么……”
“别瞎想。”黄思雅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稳住心神，“他熬了六年才重新和你遇见，就算有再多的委屈，也一定会当面和你说清楚的，他不是会一声不吭就躲起来的人。”
“那才更糟啊。”林初晖的掌心按着额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万一他是遇上什么事了，万一他现在正被困在什么地方……”
窗外的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挑着几片残叶，几只灰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去，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黄思雅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悄悄往上爬：“这又不是什么刑侦剧，哪有那么多危险……总不至于，是他不小心碍了谁的路吧？”
林初晖的声音碎在风里，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旧琴弦，全然忘了咖啡厅里邻座投来的诧异目光。
那些积压了数日的恐慌终于冲破了堤坝，他攥住黄思雅的手腕，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思雅，我求你了，你比我熟这里的路，熟这里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帮我找找他……我不能让他再受一次当年的苦。”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红，那点强撑了好几天的冷静忽然就软了一块。
她指尖从包里摸出纸巾递过去，纸边蹭过林初晖发烫的手背，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你别慌，我不会让他出事的，办法我来想。”
林初晖接过纸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湿掉的纸巾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浅淡的水痕，像他此刻乱得找不到落点的心。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整个世界都静得让人发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叶识清单薄的背影，连指尖都在发凉。
出了咖啡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两个熟悉的字撞进他的眼里。
林初晖几乎是僵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听筒里漏出的细碎声响刚飘进耳朵，他整个人像被一道电流击中，身子微微一颤，眼神却在片刻后冷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泛着的一丝灰蓝，空气里裹着清晨的一丝凉意，喉间溢出一声轻得像雾的叹息，连指尖都带着点没处安放的无力，默默地走向了远方。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黄思雅将有些松垮的背包又往肩上提了提，轻轻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她本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拨通的号码，只听见一阵彩铃声后，对面传来了电流的滋滋声响，她默默地咽了口唾沫，缓缓出声道：
“有空吗？我想见见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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