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漂了许久,叶识清才恍恍惚惚地挣开双眼。入目便是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冷意顺着鼻腔往骨头缝里钻去。
他动了动指尖,才惊觉四肢早被软质的约束带牢牢锁在病床两侧,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身上熟悉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宽大的蓝白病号服,布料蹭着皮肤,陌生得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天前暖黄的琴房里,初晖和思雅刚陪自己给忘尘过完生日,自己还在琴前演奏着初晖送给他们的乐曲。怎么不过眨眼的工夫,就跌进了这样一片死寂的煞白里?
他太了解忘尘了,那个在他灵魂里陪了六年的影子,总像只竖起尖刺的孤狼,对全世界都带着疏离的戒备,却比谁都护着他这颗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心。
那些旁人投来的细碎恶意,都是忘尘先替他挡在身前,又怎么可能主动把他扔进这样的绝境里?
空荡的病房连扇窗都没有,墙皮白得晃眼,像极了多年前那间锁着他的杂物间,暗无天日的霉味仿佛又顺着记忆漫了上来。
他不受控制地挣动起来,床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点微弱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门外的人。
一群裹着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处理的物件。其中一人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轻轻点了点头,周围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叶识清的声音发着颤,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拼命往后缩,可手腕脚腕的带子勒得皮肤发疼,半点也躲不开。
两个护士上前按住他的肩,冰凉的针尖没入腕间的皮肤,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潮水卷走了,视线里的天花板开始打转,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他宛若陷在一团乱麻里,意识沉得抬不起头来,只能隐约感觉到病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周围人的低语如同隔着厚厚的水层飘过来,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最可怖的梦魇还要让人发冷。
直到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骨缝,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才像被针扎破的泡泡似的骤然清醒。
这时才发现自己早被从床上移到了椅子上,四肢被皮带嵌进皮革里,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治疗?” 叶忘尘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嘲弄的哑,眼尾挑着不屑的冷光,“连哄带骗把我们弄到这种地方,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没人回应他的质问,一双戴着手套的手将冰凉的电极贴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麻醉的余劲还卡在四肢里,他拼命扭动脖颈想躲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开关被按下。
尖锐的电流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太阳穴扎进大脑最深处,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想嘶吼,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眼前最后一点光也被彻底吞没。
等叶识清再次从剧痛里浮上来时,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重新拼过,每一寸皮肤都在泛着剧烈的疼痛。
他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声音碎得像沙粒:“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第二波电流再次刺穿神经,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他猛地向后一仰,彻底昏死过去,滚烫的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了鬓发里。
人格在黑暗里反复交替,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飘在断层的缝隙里,反复的折磨早把他折腾得只剩下半口气。
叶忘尘猛地呛咳着醒转,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燃烧起来:“你们……就只会用这种阴招……是吗……”
依旧没有半句回应,几个人上前强行掰开他的下颌,暗褐色的药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苦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胃袋最深处。
身上的束缚带忽然被解开,可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着身子跌在冷硬的地板上,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卷上来,他捂着肚子在地面蜷缩、抽搐,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他压抑的呻吟,在四壁间撞来撞去。
是他太蠢了。
叶忘尘在剧痛里模模糊糊地想着,明明向来对所有人都带着三分提防,却偏偏太想快点治好这人格分裂的症结,想让叶识清往后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才会轻信了那些包装得天花乱坠的谎言。
如今自己栽在这里也就罢了,偏偏要让毫不知情的叶识清,陪着他一起遭受这非人的苦楚。想到这儿,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终于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恶心,他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肮脏的秽物溅在病号服上,混着冷汗黏在皮肤上,胃液的酸臭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旁边站着的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像在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直到他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空,脱力地瘫在地上,才有人拎着高压水枪走了过来。
冰冷强劲的水流狠狠砸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撞得早已没了力气的皮肉泛出一片片青紫的瘀痕。
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片被暴雨拍打的落叶,麻木地趴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水流冲刷过每一寸伤口,意识在剧痛里浮浮沉沉,最后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直到水流声停下,他犹如被全世界遗弃似的,静静蜷在房间的角落,浑身湿透,皮肤上泛着斑驳的瘀血,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了一般。
林默远这时才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目光扫过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他转过身,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身后的秘书低头看了眼腕表,抬声提醒:“林总,按约定的时间,他马上就要到了。”
林默远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里面的人都出来,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散开,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抬步往楼梯口的方向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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