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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承诺

深秋的午后把日光熬成了融化的蜜,风卷着檐角垂落的金桂碎香,黄思雅站在那扇锈着暗铜花纹的庄园门前,指尖触到门铃的瞬间,好似触到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旧时。

轻按下去的刹那,软绵的彩铃顺着门缝漫出来,仿佛浸了水的棉絮,末了才飘出机械女声清冷冷的余韵:“请出示通行权限。”

她的目光没在泛着冷光的识别屏上多停留半秒,只从挎包里摸出那张门禁卡——卡面的漆皮早已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嘀”的一声轻响像被风揉碎了,沉厚的大门便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漾开。

最先涌出来的是瑞香的甜,混着中央喷泉溅起的水雾里清冽的凉,园丁的银剪划过绿篱时,碎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门内的日光仿佛浸了一层桂花香,比门外的秋阳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软意。

她没为满院仍留着晚夏余温的景致停步,鞋尖碾过铺了一地的金桂碎瓣,径直往宅邸深处走去。指节叩在橡木门的缠枝莲纹上,门轴转动的轻响宛如从旧日里飘出来。

管家拉开半扇门缝时,逆光的尘粒在光里摆弄着舞姿,待看清她的眉眼,才连忙将整扇门敞开,躬身的弧度里,鬓角的白发沾着的细碎光粒,犹如落满了星子。

抬眼撞进挑高七米的穹顶,汉白玉浮雕墙顺着视线铺展,把后花园的春樱、夏荷、秋桂、冬雪都刻进了温润的石纹里。

三层水晶吊灯垂着的灯串如同流动的光河,末端刚好扫过脚下的波斯绒毯,毯面织着的金桂与银叶菊暗纹,在日光淌下来的瞬间,竟把庄园深秋清晨的薄雾,都揉进了蓬松的绒线里,走上去时像踩了满脚的云朵。

大厅中央没有堆砌俗艳的奢品,只摆着一组意式头层牛皮沙发,奶白色的皮质边缘被十几年的时光磨出柔光,正对着整面落地玻璃。

门外的花叶绿雕晃着红枫的叶尖,桂香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落在云石边几上的描金青瓷瓶里——瓶里插着几支刚剪的金桂,风掠过窗棂时,细碎的金瓣便簌簌落在银质托盘上,就像谁撒了一把揉碎的月光。

两侧的黑胡桃木展示柜从地面直抵穹顶,没有挂满标价不菲的名画,只妥帖摆着主人攒了半生的香花骨瓷杯、夹着干花的压花标本册,最下层的柜门半敞着,几罐封得严实的桂花蜜静静立着,玻璃罐壁上还沾着当年封罐时蹭上的浅金桂屑。

玄关旁的绿雕用南天竹的红果拼出庄园的轮廓,脚步声落在原木地板上,被绒毯和木质肌理悄悄揉成了软的,外界的车马喧嚣,在雕花铜门合上的刹那,便被彻底隔在了漫着桂香的秋光之外。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竟和她当年夺门而出时,半分都没有改变。

黄思雅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帆布包轻轻搁在扶手上,布料蹭过皮面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令姝默默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眼底那股从未被磨平的桀骜上,指尖轻轻抬了抬,周遭侍立的佣人便都敛着气息,好似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雅,怎么今天突然想着回家了?”她的声音裹着刚煮好的蓝山咖啡的焦香,在静得能听见桂瓣落地声的大厅里漫开。

黄思雅抬眼扫过她的脸,眼底没有半分久别归家的热络,只浮着一层像隔着薄冰的疏离:“我爸不在家?”

顾令姝指尖摩挲着骨瓷杯壁上的缠枝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却没把杯子送到唇边:“公司这阵子忙,你爸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总部,有什么话,和妈妈说也是一样的。”

黄思雅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鬓发雍容的女人——这是给了她生命的母亲,本该是这世上最与她心意相通的人,可此刻她只觉得喉间被一股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双手局促地并在膝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小雅,是遇上什么跨不过去的难处了?”顾令姝弯了弯眼角,示意女佣把刚煮好的咖啡端到她面前,又轻轻挥了挥手让她退下,“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算难事。”

黄思雅的目光扫过那杯冒着浅白热气的咖啡,指尖连动都没动,眼底漫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

她平生最讨厌这种把世间万物都标上价码的论调,在她眼里,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靠金钱就能衡量,她的人生,也绝不是从出生起就被人写好的一串冰冷数字。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吊灯灯串轻微的晃动声,她缓缓抬手,把垂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叫叶识清,也叫叶忘尘,是一名人格分裂症患者,已经失踪一个多星期了。”

“找人?”顾令姝脸上的笑意仿佛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她原以为这个一向心比天高的女儿,是撞上了什么足以让她低头的大坎,没料到竟是这样一桩在她看来轻如鸿毛的小事,“小雅,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就为了这件事?”

“有问题吗?”黄思雅把腿上的背包拉过来,从内侧夹层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指尖捏着纸边轻轻推到玻璃茶几上,照片里的人眉眼清浅,像浸在雾里的月光,“我知道你们家大业大,人脉铺到了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各行各业,帮我找个人,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照片的边缘,“况且我总觉得,他恐怕不是单纯的失踪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能给你爸爸打电话吩咐下去。”顾令姝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照片里清瘦的身影,又快速掠过下面几行字,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只是妈妈不明白,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你爸爸要是知道你和精神病人走得这么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精神病人”四个字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微微泛白,才把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把背包的拉链拉上,紧紧抱在胸前,抬眼迎上顾令姝的目光,声音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道:“我们是莫逆之交,还远没到你们要操心的谈婚论嫁那一步。”

顾令姝脸上漾开一抹浸在柔光里的浅笑,把寻人启事轻轻放回茶几上,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裹着一阵软意:“小雅,爸爸妈妈从来都是最疼你的,只要你愿意踏踏实实地回家,什么事我们都能依着你。”

“不必说这些虚浮的场面话了。”黄思雅指尖叩了叩微凉的玻璃茶几,那些裹着糖衣的亲情说辞像沾了灰的花瓣,她半分也不愿接,语气宛若被秋霜浸过的竹枝,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所有铺垫,“只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这算什么事,当然没问题。”顾令姝抬手朝厅侧立着的管家递了个眼神,指腹轻轻把那张寻人启事抚平,递到对方捧着的乌木托盘上,“把这张照片同步到旗下所有分公司的对接群里,不管是长期合作的乙方,还是正在推进项目的合作方,能铺多少人脉就铺多少。再给相熟的警局那边递个话,顺着最近的出行记录开始查,尽快把他的行踪摸清楚。”

管家躬身应下的声响落在绒毯上轻得像一阵风,看着他的身影转过玄关的绿雕消失不见。

黄思雅攥得发紧的指尖才悄悄松开,方才绷成弦的肩线也跟着软了下来。她把背包往肩上一搭,鞋尖刚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就准备转身往门外走。

“小雅。”

身后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大厅的静,余音顺着挑高的穹顶绕了半圈,落在她耳里像细沙蹭过玻璃,刺得人耳尖发紧。

顾令姝踩着软底的羊绒鞋走到她身后,掌心带着淡淡的檀香,轻轻落在她的肩颈处,指腹的温度烫得她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当年你中考完摔门而出的时候,可是发了毒誓,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个家门半步,也绝不会再要我和你爸为你安排任何事,不然就……”

“是的,我会遵守承诺。”黄思雅没有回头,背影挺得像院角那株落了半叶的红枫,声音冷得像阶前结下的薄霜,“等你们把人给我平安找回来,我会按照你和我爸早就定好的安排,去爱尔兰深造,再也不耍半分性子。”

“你这孩子,怎么总把我们想成这样。”顾令姝的手往前探了探,想去挽她的胳膊,却被她像躲开烫手的炭火一样猛地甩开,“我和你爸哪次不是为了你好?给你铺的路全是坦途,怎么会舍得害你?”

那些苦口婆心的念叨像穿堂冷风似的从耳边刮过,黄思雅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她挣开那只带着暖意的手,只从喉间轻飘飘漏出三个字“知道了”,脚步没半分停顿,仿佛被门外的金风裹着似的,转眼就掠过了雕花铜门,把满室的香氛与奢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顾令姝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清瘦又执拗的轮廓,竟和将近十年前那个摔门而去的少女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抬脚去追,只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落在漫进来的晚霞里,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融进漫天烧得酡红的暮色里,最后连衣角的边都消失在了金红的光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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