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刚亮透,林知夏就拎着满满两大包礼盒出门拜年去了。叶识清原本也该跟着一起去,可他天生不喜热闹,更怕被成群的亲戚围着打量,七嘴八舌问东问西——那些打量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像细密的针,于是他默默推了,独自留在了家里。
窗外的老街道早被年味浸得通红,春联、福字沿街铺开,炮仗声一串接一串炸响,震得窗玻璃都发颤,耳骨嗡嗡地疼。叶识清轻轻合上窗,把大半喧闹隔在外面,转身坐到阳台的藤椅上,怔怔出神。
阳台角落窝着那只布偶猫,仿佛外界的年味与热闹全沾不上它的边,依旧蜷在绒垫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偶尔伸个懒腰翻个滚,鞭炮炸得再响,也搅不醒它的懒觉。
可断断续续的炮鸣还是顺着窗缝钻进来,牵着叶识清的思绪飘回了昨天——昨天和林初晖在球场上那场对话,像一道结了痂又被重新揭开的旧伤疤,即便早已经痊愈,那道浅印子落在心上,一碰还是泛着说不清的不安。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把他从思绪里拉回了现实。叶识清以为是林知夏落了东西提前回来,走到玄关开门,抬眼撞进的却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新年好。”林初晖独自从容地站在门外,见他开门,反倒有些局促,挠了挠头摆了摆空空的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走得太急,也没来得及给你和阿姨买礼物。”
叶识清愣了愣,没料到他今天会来,还是连忙侧身把人让进了门,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惊讶:“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我爸从国外回来了,在家看着碍眼,我就出来了。”林初晖换了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阿姨不在家?”
叶识清弯了弯眼,眼角眉梢染了点戏谑:“她跟你一样,出门拜年去了。”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林初晖悬着的那颗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熟门熟路坐到沙发上,可指尖蹭着沙发扶手蹭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话,空气都跟着闷了几分。
叶识清看出他的窘迫,挨着沙发边轻轻坐下,先开了口:“叔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在家多陪陪?”
林初晖闻言,眼神暗了暗,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挪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嫌弃:“不想看他跟那个女人腻歪,看着膈应。”
叶识清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奈,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不见就不见吧,只是你一大早就跑出来,他们会担心吧?”
林初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满满的自嘲和不满:“他要是真担心我,就不会常年在外头不回家,把我扔给一个陌生女人照顾。”
“那……阿姨她……”叶识清顿了顿,话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圈,生怕哪一个字说错戳了他的痛处,才慢慢开口,“其实……也算尽心了。”
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不悦,反倒盛满了惊惶:“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对不对?”
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叶识清反倒有点诧异——他认识的林初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竟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的模样。
“我确实该重新想想,我到底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叶识清笑了笑,脸上那道浅淡的旧疤也跟着弯出柔和的弧度,“不过你别担心,我……”
“不,那个……”没等他说完,林初晖已经猛地探过身,一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双肩,像是急着要解释什么,却被叶识清轻轻把双手按回了他自己身侧。
“跟我来。”叶识清站起身,领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林初晖愣住了——这和他上次来时完全变了模样:原本积着薄灰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松木的香气混着旧书的油墨味漫在空气里,角落里蒙着布的钢琴擦得锃亮,透蓝的天光从窗子里斜斜铺进来,落在琴盖上,亮得晃眼。
叶识清没说话,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掀开琴盖,缓缓拂过那排黑白交错、泛着温润光泽的琴键。
指尖落下的瞬间,悠扬安静的旋律顺着时钟滴答的节拍缓缓漫开,叶识清垂着眼,轻声哼出了熟悉的歌词:
“Tick tock tick tock,钟声被放大,谁的心事落满烟花”,他的声音清润,却压着几分没说出口的忐忑,像被雪盖住的种子,悄悄在土层下发芽。指尖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飞檐下躲雪的雀,只有唱到“爱本就千钧一发,别僵持不下”时,指腹猛地压下黑键,钢琴发出一声厚重沉鸣。他抬眼,望着钢琴玻璃上林初晖的倒影,尾音裹着风一样的莽撞,撞进空气里:“风吹这么大,接吻吧。”
情绪顺着琴键一点点往上扬,和弦转得温柔又滚烫:“你是夜空的绮想,从天而降”,他的声音里掺了点这些年独自漂泊的疲惫,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渴望。指尖在高音区轻轻跳跃,像翻过山海撞来的浪,每一个音符都扎扎实实砸在心上。唱到“直到命运降临成为你的模样”时,他喉结悄悄滚了一圈,指尖顿了半秒才重新落下,“你若要奔向月亮,我会迫降,遇上无边星光,我不敢遗忘”,最后几个字放得轻,琴音也软下来,只有尾音里那点不肯退的执拗,还飘在空气里。
间奏时,他偏过头松了松指节,指腹蹭过琴键上沾着的极薄一层浮尘,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听听我的心跳吧,请给我回答,回答我最忠诚的情话”,低音区的琴音沉得像擂在胸口的鼓,每一个节拍都和心跳同频。唱到“爱并非走马观花,别一言不发”,他猛地直起身,手腕翻转,一串清亮的音符直往上冲,那句“风吹这么大,接吻吧”比第一次更烫,连书房里凝滞的空气都跟着热了起来。
重复的段落里,情绪攒得越来越满,直到最后一段,“假如不曾遇见光,从未天亮,我将继续流浪,在孤独世上”,他指尖放得轻,声音压得低,像对着旧时光低声呢喃,那些一个人颠沛流离的日子顺着琴音漫出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下一秒,“而你却背上行囊,猝不及防,与我遥遥相望”,指尖突然亮了起来,和弦一层一层叠上去,所有攒着的情绪都在那句“爱是流星的轨迹,不可阻挡”里炸开。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指键起落得又快又重,高音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震得窗玻璃都轻轻发颤。
最后一个音,落在“你的眼神滚烫,我恋恋不忘”,绵长的尾音顺着最后一次琴键震动,慢慢消在暖融融的春光里。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叶识清垂着手,没有回头,等着身后的人,给他一个回答。
这是青春期第一次无声的告白。
琴音落了半晌,林初晖才像是终于从那场浸着温柔的旋律里挣出来,指尖还攥着发烫的衣角,眼看着钢琴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叶识清垂着眼,长睫在眼睑落了浅影,再抬眼时,林初晖几乎要溺在那双眼里头——那里面盛着碎落的春光,像揉了一整个银河的星辰大海,亮得晃人。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热度已经顺着眼眶漫开,湿润一点一点爬满眼尾。林初晖没说话,只放轻了脚步,一步步慢慢朝那人走了过去。
他静静地弯下腰,在叶识清的额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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