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江堤浸在漫无边际的冷意里，料峭寒风卷着远山隐处漏来的梅香，擦着浪尖斜斜掠过低平的水面。被风揉碎的灯影在浪纹里轻轻晃荡，粼粼波光漫开的时候，像把一整盘碎银似的星空都揉进了江水里。
叶识清拢了拢脖间织得厚实的围巾，指尖顺着绒边按紧了领口缝隙，就怕江面上钻来的寒气顺着缺口钻进骨头缝里。他立在江风里没说话，只静静抬眼望着对岸连片的灯火，暖黄的光漫过黑漆漆的江面落进他眼底，哪怕周身浸在彻骨的夜寒里，眼尾还是漫开了一点软融融的暖意。
林初晖双手插在裤兜，混着江盐细沙的风卷着浪声吹过来，撩得额前碎发蹭过眉骨。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叶识清身侧慢慢坐下，掌心贴过还带着夜露凉意的草地，指尖顺着草叶的纹路，一根根轻轻抚过沾了潮气的软嫩草茎。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我爱的人一起，在海边等一场日出。”叶识清话音放得很轻，慢慢仰起头，视线越过黑沉沉的江面，遥遥落在天尽头那轮挂着清辉的圆月上，“等着看第一线日光顺着海平面慢慢拱起来，把整夜的暮色像退潮似的一点点洗干净，暖融融的黄日光浸在还没散的凉夜色里，两种颜色缠在一起，像上天亲手端着画盘晕出来的一幅罗曼蒂克的画。”
林初晖没立刻接话，只偏过头往他脸上去看，眼尾弯着漫开温柔的笑意，开口的时候声音裹着江风，软乎乎的：“听你说得这么有画面感，倒真像是已经站在海边等着日出了，确实是一场十分浪漫的风景。”
叶识清放轻了脚步，悄悄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肩线轻轻依偎过去，江风裹着满身水汽往脸上刮，刀似的凉意扫过皮肤，他却半分也不觉得刺痛。声音低低飘在风里：“哪怕你只是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所发出的光都不过是借了太阳的反射，可你也确确实实，照进了我关了太久、落满灰的心房。”
林初晖转过脸来看他，眼尾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抬手解下叶识清颈间围着的绒围巾，一端绕回自己颈间系紧，牵着手往身侧带了带，让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头皮贴着头皮，近得连对方带着热气的呼吸扫过脸颊，连血管里脉搏跳动的温度，都能清晰地接住。
“说起来，某种意义上，你比我要强大。”林初晖伸手握住叶识清的手，对方掌心的凉意顺着交握的皮肤慢慢渗进血脉，却不尖锐刺骨，只像江风扫过心尖，“你有放下过往、摒弃前嫌的勇气，也有一步一步往前、奔向未来的劲头。”
“这些全都是你给我的。”叶识清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初晖的手背上，指节贴着他的手背慢慢收紧，“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里只有来来去去、匆匆擦过的身影，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真正正留在我心底刻下了印子，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试着走进我封冻了那么久的心。”
他转过脸，满眼软笑落在林初晖脸上——月光铺在那人的侧脸上，肤色白得像浸了银霜，叶识清看着看着，自己的脸颊慢慢热起来，红晕从耳后一点点漫开：“一直都是你在鼓励我，给了我往前走的支撑，还有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远处堤岸外的马路上依旧车来人往，此起彼伏的鸣笛声裹着灰尘飘过来，非但没打破夜的静，反倒衬得这一方江堤愈发寂寥安宁。林初晖抬手将叶识清轻轻搂进怀里，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推开的笃定：“遇见你之前，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别人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那时候我也天天得过且过，好像周遭所有的悲欢都跟我没关系，直到……”
话说到一半顿住，语气里不知不觉漫开一丝化不开的凄凉。林初晖有点不好意思，慌忙偏过头想把翻涌的情绪藏起来，手腕却被叶识清一把攥住，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的妈妈和弟弟在天有灵，肯定也想看着你幸福地走下去，”叶识清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林初晖的眼角，蹭掉了那儿漫出来的一星半点泪花，声音软得像风拂过草叶，“就算之前有再多遗憾，他们也绝对不想看着你一直困在愧疚和自责里。我从前也总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爬不出过往的泥沼，要带着那些伤疤，永远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
话音落下，叶识清抬眼朝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明灿得近乎耀眼的笑容。银白月光从檐角淌下来，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和含笑的眼尾，把那份温热熨得愈发柔软透亮：“可因为你，我终于开始敢对未来抱有憧憬，开始盼着那些遥遥的以后，盼着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新的故事。”
他抬手抚上胸前垂着的蓝玫瑰吊坠，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蓝玫瑰钥匙扣，一并举到清辉漫洒的月光里。幽蓝色的花瓣纹理在银辉里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抹蓝愈发清透深邃：“我爸爸在世的时候总跟我说，希望我也能像这朵奇迹之花一样，在阳光下开得轰轰烈烈。而你，就是照进我生命里，让我终于敢绽放的那束光。”
“我们能遇见彼此，本身就是一场奇迹。”林初晖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心口烫得发涨，恨不能此刻就将整个人完完整整嵌进他的怀抱里，把所有的温柔都揉给他。
远处的墨色夜空里骤然炸开点点光亮，一簇接一簇的烟花腾地升起，砰砰的轰鸣滚过晚风，成了这场告白最热闹也最浪漫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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