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街道比平日挤得更满,喧腾的人潮混着来来往往的车鸣,早把归鸟留在树枝上的啼叫浸得没了声息。初春的太阳隔着一层薄云落下来,阳光是暖的,风里却还裹着点没散尽的冬日余寒,吹在脖子里,凉丝丝的。
叶识清埋着脑袋在人缝里挤着走,背绷得紧紧的,连抬眼和路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脚步兜兜转转,最后停在街角那栋爬着常春藤的米白色小洋楼跟前。
他对着紧闭的玻璃门站了半分钟,才对着门玻璃抿了抿嘴角,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细碎的咿呀轻响,那声音落在叶识清耳朵里却像惊雷,惊得他指尖猛地一颤,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向前台。
“你好。”他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节轻轻叩了叩光滑的大理石台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我找孟医生,之前预约过了。”
前台姑娘抬头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核对信息,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楼梯:“请上三楼。”
木质楼梯踩上去带着轻轻的咯吱声,叶识清一步一步往上挪,台阶好像比平时重了千斤,每走一步心都跟着往上提一分。直到站定在三楼那扇刷着奶白色漆的门前,他才停下脚步,对着门板又站了半分钟,才攥紧了拳头,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一声清软的女声从门后传出来,叶识清才捏住把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最先撞进来的是落地窗漏进来的满室春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房间不大,陈设却干净得叫人安心,像橱窗里摆着的精致娃娃屋:浅胡桃色的办公桌靠墙放着,桌上只摆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没有堆得乱糟糟的文件;窗边两张米白色沙发围着一张圆形原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青釉花瓶,插着几束淡紫色的薰衣草干花,风一吹就飘过来一缕淡淡的甜香;天花板垂下来几只奶白色的玻璃风铃,墙角的花架上爬着绿油油的绿萝,风扫过的时候,叶片蹭着风铃,发出轻轻沙沙的声响。
孟星辞见他站在门口,早笑着从单人沙发上起身,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虚引着他往里去,语气温软得像揉了棉花:“来了,坐吧。”
鞋底落在厚软的羊毛地毯上,所有的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那股软意从脚底轻轻漫上来,叶识清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居然悄无声息松了一点。他有些拘谨地挨着沙发边坐下,指尖攥了攥裤缝,才敢悄悄抬眼打量房间,最后目光落回到主人身上。
“识清,先喝口茶暖暖。”孟星辞拿起白瓷茶壶,往描着青枝的茶杯里倒出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热气顺着杯口袅袅往上飘,带着清甜的花香。叶识清连忙欠身接过,嘴角扯出一个带点尴尬的笑,端着杯子抿了一小口。
窗外的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清亮起来,混着院子里玉兰花晒出来的甜香,顺着窗缝一丝丝飘进屋里。
“初晖跟我提过一点你的情况,”孟星辞说着,把桌边的笔记本搬到了面前的茶几上,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了两下,音箱里慢慢流出一段轻缓的钢琴声,调子软乎乎的,“但我还是更想听你自己说,慢慢来,不急。”
叶识清猛地抬眼,眼里藏着一点没褪干净的警觉,他瞟了一眼孟星辞脸上不加掩饰的关切,喉咙动了动,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点发紧的哑:“他……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孟星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抵触和不安,她没追着问,只是轻轻笑了笑,抬手把音乐声调小了一点,后背靠着沙发背放松下来:“你别紧张,他说了什么不重要。今天你愿意说什么,我就只知道什么。”
见叶识清还是垂着眼攥着茶杯不说话,孟星辞干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外头街道的喧响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点烟火气的喧闹,她回头朝叶识清招了招手:“过来瞧瞧吧。”
叶识清犹豫了两秒,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你看,室内的安静和外头的热闹,其实就隔了这么一层玻璃,”孟星辞微微把身子探出去一点,春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起来,“只要你肯亲手推开这扇窗,总有阳光能照进心房的。”
叶识清下意识抬起手,想挡一障落在脸上的阳光,可那暖光落在手背上,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刺眼。那点暖意顺着皮肤慢慢渗进去,居然勾出了一点敢往前走的念头。他放下手,迎着阳光轻声开口:“阿姨,其实我今天来,反倒想聊聊林初晖的事。”声音还是轻轻的,可话里藏着的关心,却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孟星辞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当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初晖他……弟弟走了之后,肯定消沉了很久对不对?”叶识清攥了攥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仿佛在说一件被埋了很多年的秘密,“那时候,您……没跟他好好聊聊吗?”
孟星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可很快又被温和的笑盖过去,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初晖这孩子,跟他弟弟从小感情就好,只是……自从他弟弟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怎么跟我说过心里话了。”
叶识清听出她语气里裹着的委屈和疼,连忙开口解释:“阿姨,其实林初晖从来没有怪过您,他只是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而已。”他说着转过身,学着孟星辞的样子靠在窗沿上,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轻轻晃,“其实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弟弟。”
“这是他单独跟你说的吧?”孟星辞也转回身,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叶识清的头顶,掌心带着暖烘烘的温度,“阿姨真庆幸,他能遇见你这么好的朋友。你已经帮了他太多了。”
叶识清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臀腿碰到地毯那股软暖,居然生出一股久违的安心。他抬起头,迎着孟星辞的目光认真开口:“其实一直是他在帮我。自从我转学过来,他鼓励我参加运动会,天天带我去食堂吃饭,我想在元旦晚会上演节目,他从头到尾都陪着我,平时连别人说我一句重话,他都要护着。要说庆幸,该庆幸的人是我。”
孟星辞笑着把微凉的茶杯往他手里递了递:“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阿姨也从来没怪过初晖,说起来,他弟弟那件事,我也多少有点责任,现在能多补偿他一点,就是一点吧。”
暖意顺着杯壁一下子钻到手里,再顺着胳膊漫到心口,叶识清捧着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开口问:“阿姨,那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嫁给……林初晖的爸爸呢?”
孟星辞的目光顺着窗户飘出去,落在远处抽芽的柳树上,思绪好像跟着风飘回了好多年前:“他爸爸原来也是我的病人,前妻去世了之后,他好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窗外的春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混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裹着春风吹进来,居然一点都不吵,反倒透着点安稳的烟火气。
“他常年在国外跑生意,两个孩子放在家里没人管,看着实在可怜,所以我才想……”
话说到一半,孟星辞突然停下来,对着自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涩:“可惜啊,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小的那个。”
“您别这么说。”叶识清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在意,语气带着点急慌慌的诚恳,“您作为继母,真的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不是发生那件意外,他们兄弟肯定早就接受您了。”
孟星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好,借你吉言。”
一缕清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挤进来,吹得天花板上的风铃轻轻晃,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轻响,漫在满室的花香里,安安稳稳的。
他盯着地毯上晕开的光影愣了半秒,慢慢抬起手,捏住耳后的挂绳,把戴了大半天的口罩摘了下来。那道横亘在右脸颊上的鲜红疤痕,就这么坦坦荡荡露在了暖光里,可奇怪的是,叶识清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年的千斤巨石,好像终于轻了一点。
孟星辞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诧异或是闪躲,只是安安静静起身,引着他坐回沙发,拿起茶壶,给空了大半的白瓷杯重新续满了滚热的茶水,水汽裹着茉莉香往上升:“这就是你一直把自己的脸藏起来的原因,对不对?”
“我给林初晖看过。”叶识清抬起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已经长平却依旧显眼的疤痕,哪怕事隔这么久,指尖落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从皮肤一直扎进心里,“可哪怕他说了不介意,我终究还是没勇气,把这张脸露给所有人看。”
“傻孩子,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孟星辞把叠好的口罩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语气软得像能揉出水,“你戴着它的时候安安静静,摘了它也一样好看,从来没有分别。”
叶识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带着苦味的笑,可一直拧得紧紧的眉头,却悄悄舒展了几分,他看着自己杯里晃动的茶影,声音轻得像叹气:“难道我要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口罩做的面具底下吗?”
孟星辞默默合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伸出手,轻轻包住了他放在膝盖上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里:“你不用逼自己的。不管你愿意露出来,还是愿意藏着,你心里原本的模样,就是最好的样子。”
叶识清有些茫然地转过脸,望向窗外的街景,刚好一束亮得晃眼的春光斜斜落进来,晃得他眼睛一酸,温热的泪珠没忍住,从眼角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慢慢往下滑,滴进了摊开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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