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后,六月的日光终于收了余裕的温柔,把整座小城浸在蒸腾的暖雾里,风掠过操场边的香樟时,都裹着晒透了的柏油气息,行人身上日渐轻薄的衣摆晃着,晃开了今夏第一扇热意的门。
高二的教室像被闷在玻璃温房里,几十份年轻的呼吸缠在百平米不到的空间里,连粉笔灰落下来都带着懒洋洋的浮躁。偏学校还卡着空调不开,只有天花板上几台许多年的老吊扇,转轴磨着天花板发出沉闷的嗡鸣,给这满室的闷又添了一重化不开的聒噪。
林初晖推开窗想换一口气,撞进满怀的却是烫人的热浪,连风都带着日光晒过的温度,明炽的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斜斜剖进来,恰好铺满他半张桌面。他轻轻蹙了蹙眉,伸手去够米白色的亚麻窗帘,不料年久失修的滑轨早卡得死死,布料拉扯发出的哗啦声响,一下子牵住了全班的视线,也落进讲台上陆时衍眼里。
陆时衍本来不欲多言,可窗帘偏卡在半中央动也不动,声响越来越大,他只能放下攥着粉笔的手,指尖轻叩了叩讲台边缘:“林初晖,罢了,回座吧。大夏天哪有没太阳的道理,半大男孩子,怎么反倒容不下这一点光。”
细碎的低笑像风扫过叶隙,轻轻浅浅漫了整间教室,林初晖顿了顿,咬着牙再使劲一拽,窗帘依旧钉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只能悻悻松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风还是顺着窗棂的缝隙溜了进来,拂过林初晖挽起的袖口,也掀动了身侧桌角那本摊开的五三,页脚跟着风轻轻晃了晃。叶识清自始至终没抬过头,笔尖在演算纸上划得沙沙轻响,只偶尔把眼尾抬起来,让目光在黑板的公式上落几秒,随即又低下去,重新沉进了浩繁的题海深处。
陆时衍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换作旁人课上自顾刷题,他早开口提点了,可叶识清的数学从来稳在一百四十分往上,实力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也没必要多做苛求。
林初晖偏过头,目光软乎乎落在身侧人身上:笔尖不停起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颈间那枚蓝玫瑰的吊坠,随着呼吸轻轻晃荡,在日光里泛着细碎冷冽的光。可明明连风都热得粘人,叶识清还是裹着妥帖的长袖长裤,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半分要摘的意思都没有。
林初晖静静凝了他片刻,才看清他后背的布料早被汗浸得发深,豆大的汗珠凝在额发梢,顺着干净的鬓角慢慢往下滚,连口罩的边缘都洇出了浅浅的湿痕,可握着笔的手却半分都没停,依旧一道一道解着最后的压轴大题。
一点软疼顺着血管漫过林初晖的心头。他太清楚叶识清这份执拗背后藏着什么,那些翻涌的旧过往刻在皮肤上的痕,哪怕两个人早已经把心交给了彼此,他还是没办法坦然露给任何旁人看。
一滴汗终于从叶识清的额角滑落,“嗒”地一声落在磨得发暖的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圆圆的湿痕——那痕印落在木纹里,也落在林初晖的心上,漾开一圈发疼的涟漪。
那一刻,他做了决定。
“砰——”
实木椅狠狠向后撞在水泥地面上,林初晖顺着力道直直栽下去,后脑磕出一声沉闷的响,整间教室瞬间炸开了细碎的议论。叶识清猛地惊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带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指尖都绷得发紧。
陆时衍本来只当是不小心摔了,可见林初晖躺在地上许久没动静,快步从讲台上奔下来,俯身想去扶他,可林初晖身材硕大,他一个人拽不动,只能连忙喊后排男生搭手:“快去叫班主任,马上送医务室!”
叶识清站在旁边,眉峰拧得紧紧的,看着林初晖闭着眼歪倒的模样,慌得指尖都发颤,可心底却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疑惑,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开口:
“会不会……是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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