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希的帆布鞋踏过走廊发烫的水磨石地面,几乎要带起溽热的风。接到消息的刹那,她指尖攥着的半截红笔“嗒”地掉在教案上——向来像棵晒足了阳光的白杨树似的林初晖,居然在教室里晕倒了。不过孟夏,气温刚爬过三十度,远没到酷暑焚人的地步,竟出了这样的事,一颗心直直悬在喉咙口,她跑得额角碎汗纷纷落在米白色的衣襟上。
扒着医务室刷着奶白漆的木门往里望,陆时衍立在病床边,两三个男生挤在一旁凑热闹,叶识清却挨得极近,半个身子倾在床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黑眼睛一瞬不瞬黏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少年,满眶的慌急都漫了出来。
“这……这是怎么了?”余希扶着门框喘气,手背蹭掉额角的汗,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湿,“好端端的,怎么就晕倒了?”
陆时衍抬眼瞥她,语气放得轻缓:“校医来过了,只是轻度昏迷,没什么大碍。”见她已经到了,便转过身招呼那几个男生,“都回去上课吧,这儿有余老师守着。”
几个少年磨磨蹭蹭不肯挪步,哪里是挂记林初晖,不过是贪这满室冰洁的冷气,能多逃几分钟蒸笼般的数学课,想想都比回去受热舒服百倍。
“陆老师,我能留下吗?”叶识清慢慢举起手,腕骨细白,声音清得像浸了井凉水,“我回去也是自习刷题,留下还能搭把手照看着。”
陆时衍抬眼看向余希,余希笑着点头:“当然可以,难为你这么上心。”
剩下的人见状也跟着起哄要留下“照看”,却被陆时衍一眼戳破心思,声线沉下来带了点笑意的呵斥:“别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想借着幌子逃课?门儿都没有。”说罢连说带笑把人都轰了出去,方才还闹哄哄的房间,瞬间就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晒得打卷的沙沙声。
余希望着被带上的门无奈弯了弯唇,转身坐回窗边的木椅,看着床上昏睡的模样,轻轻蹙起眉:“这孩子向来身子骨结实,怎么今天偏偏撑不住了?”
叶识清指尖悄悄攥了攥床单,棉料揉出浅褶,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带着晒过的微哑:“许是天热得突然,教室里人多闷得慌,几台老风扇转得慢,吹不透那股暑气,中暑也是难免的。”
余希这才回过神,看见叶识清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浸得透湿,顺着下颌线滚进白衣衫领口,在浅白色的床单上洇出几个小小的、发暗的圆。她伸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裹着愧疚:“委屈你们了,我们办公室早开了空调,是我疏忽,没早点想着帮你们反映这件事。”
“余老师,这真不怪您,”叶识清抽了张放在床头柜的纸巾,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指尖微微用力,“林初晖坐最后一排靠窗,风扇吹不到,日头从早晒到晚,本来就比别处闷。但是……今天是他撑不住,保不齐明天就是别的同学,您能不能帮着跟校领导说说?至少……总得给我们一个能安心读书的地方啊。”
余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往门外走:“我这就给主任打个电话,你帮我盯着他点儿。”
门口的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叶识清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下来。他垂眸看着床上依旧“不省人事”的林初晖,嘴角漫开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风:“别装了,人走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纹丝不动的林初晖就轻轻动了动肩膀,眼皮掀开一条细缝,看见叶识清噙着笑的模样,立刻抱着后脑勺哀嚎起来:“我刚才往后栽那一下真摔得够呛,都差点看见阎王爷家门口的石狮子了,你居然说我装的。”
叶识清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把人按回松软的枕头上:“晕倒是真的,可为什么晕,总归是另有缘故吧?”
林初晖眼里晃过一丝心虚,快得像蜻蜓点水,很快又融进漫不经心的笑里:“那你说,我是为什么啊?”
看着他一副讨要夸奖的模样,叶识清心里又暖又软,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发酸:“谢谢你。但下次有事直接找老师说就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明晃晃的烈阳,树影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晕,“更何况还是为了我。你倒下那秒,我心脏都快停了。”
“这算什么大事,”林初晖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学校本来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来点真格的,怎么可能肯提早开空调?我这也算为全班谋福利了。”
见叶识清脸上还是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自责,林初晖连忙补了一句,声音莫名低了点,耳尖悄悄爬上淡粉:“而且……我也不全是为你啊,我自己也热得受不了,你刚才也说了,我那位置本来就暑气重……”
叶识清抬眼瞧他,方才还张扬不羁的脸,那点红已经漫到了耳后根,像被日头烤过的樱桃。叶识清没点破,只是轻轻弯了弯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初晖靠在枕头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认真起来,看着他说:“其实你可以试着穿夏装的。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看见身上那些旧伤,可要是真的想往前走,总得把它们摊在太阳底下啊。一开始肯定难,但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叶识清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漫开一层浅浅的苦,声音轻得像呢喃:“我只是……怕。我好不容易才换到这里,要是我真这么做了,迎来的肯定又是铺天盖地的指点和议论,我……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不会的,”林初晖猛地坐起身,伸手握住了叶识清放在床沿的手——那只手温热,却白得没有血色,林初晖的掌心暖而有力,轻轻裹着它,“你转来咱们班这么久,大家就算有点猜测,也从来没有过恶意,至少不会像你之前的学校那样欺负你。真的,大家都会接受你的。”
叶识清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也曾试着鼓起勇气,去接那些伸过来的善意,从前那些破碎的恶意在他心上磨出了厚茧,可当他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想够到那一束束落在身上的光时,等来的却又是劈头盖脸的嘲讽和推搡。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灰的影,连指尖都泛着冷:“以前我也这么想过。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努力,大家就会接受我。可那些伤口摆出来,从来只有人觉得刺眼,没有人会真的心疼。”
林初晖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蹭过他手腕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声音沉得像落地的石:“那是以前,现在有我。”
窗外的风卷着灼热气浪吹进来,掀动床头柜上白纱布的边角,也撩起少年额前的碎发。林初晖倾过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叶识清攥着床单的手上,眼睛亮得像盛了夏日的星:“我给你保证,要是有人敢说一句闲话,我第一个站出来堵回去。我陪你试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要是不行……不行我也陪着你。”
叶识清猛地抬眼,撞进林初晖坦坦荡荡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沉甸甸的认真,像正午的太阳,直直烤进他藏了多年的阴翳里,把那些发了霉的恐惧都烘得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却还是只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窗外的蝉鸣猛地亮了起来,风穿过梧桐叶,带过来一阵远得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香。余希的脚步声还在走廊远处,小小的医务室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把少年人未说出口的心事,都捂进了满室的清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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