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轻得像蝶翼蹭过夏风，奶白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窄窄一道缝。叶识清探半张脸进来，目光像浸了露水的棉，怯生生扫过屋内，大半个身子还躲在门后，把一个陈年的秘密，严严实实捂在阴影里。
孟星辞从电脑前起身，笑意漫过眼尾，已经迎着走了过来：“进来呀，叶识清同学，坐吧。”
叶识清脸上漫开一点怯怯的难色，他悄悄缩了缩脖颈，把一口气沉了又沉，才迟迟疑疑把后半截身子挪进了暖光里。
这一回，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自己裹进密不透风的长袖长裤，而是换了一身清清爽爽的夏衣。口罩还遮着半张脸，纤细的臂弯和脚踝都露在了盛夏的阳光里，可比瓷白的皮肤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一道翻着猩红的疤痕，星星点点散着青紫的淤伤，像白宣上落了狼藉的墨。
孟星辞眼底的笑意骤然软下来，翻上细细密密的疼。她轻轻牵过叶识清的手腕，指尖抚过那些烟头烫出的凹凸红痕，叶识清的肩头几不可察颤了一下，细微的疼顺着血管漫开。她引着他在沙发坐下，提了茶壶往白瓷杯里倒满凉透的麦冬茶，清苦的香，缓缓漫开在空气里。
“这些，都是从前的同学做的？”孟星辞的目光停在他腿上的淤青，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纸，裹着化不开的关切，“想不到十几岁的年纪，心肠竟这样狠毒。”
叶识清没有说话，垂着的眼睫投下浅淡的影，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他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望着茶水里晃荡的自己的倒影，一声轻叹，轻轻融进了窗外的蝉鸣里。
见他不愿触碰旧事，孟星辞连忙重新扬起笑意，转开了话题：“今天肯穿得这样清爽，是心里终于肯往前迈一步了，对不对？”
叶识清抬眼飞快扫了她一下，喉结滚了两圈，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从口袋摸出那枚蓝玫瑰钥匙扣，刻着“初识”的纹路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发亮，可水晶的寒气还是顺着指尖钻进去，冻得他轻轻颤了一下。
“阿……阿姨，我这个样子……”叶识清的嘴唇轻轻抖着，声音细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听不清，“好……好看吗……”
看着他近乎要把脸埋进膝盖的窘迫，孟星辞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少年澄澈的眼底早就浸满了透亮的泪水，悬在眼尾摇摇欲坠，她顺手抽了张抽纸，递到他手边。
“阿姨说真话，这些疤痕看着确实让人心惊，”孟星辞指尖蹭过他眼角的泪珠，“可旁人心里装的只会是心疼，不会是恶意呀。”
话音落，叶识清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得更厉害了。他抱着脑袋埋进膝盖，闷闷的哽咽从口罩后透出来：“我……只是也想试试，像正常人一样……可刚才来的路上……好多人盯着我指指点点……我能看见那些怪眼光，能听见他们捂着嘴窃窃私语，我……好怕……”
看着叶识清哭得肩膀抖成一团，孟星辞的眼角也漫开了红意。她清了清发涩的喉咙，轻声哄着：“没关系，这本来就是第一步呀，别去管陌生人怎么说，你只要顾好自己，让自己舒服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叶识清慢慢抬起头，脸上早就爬满了亮晶晶的泪痕：“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本以为过了这么久，有妈妈和林初晖陪着我，还有您帮我作疏导，我总能好起来的。可真的迈出这一步才知道，我原来这么弱小，弱小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孟星辞没说话，只是轻轻站起来，牵起叶识清微凉的手往门外走。长长的走廊被日光照得透亮，尽头半开的玻璃窗漏进满室金辉，在地板铺了一条闪闪的亮带，像在轻轻牵引着往前。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闭着的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安安静静立在光里，琴身漆得发亮，映着窗外的云影。孟星辞轻轻带上门，引着叶识清在琴凳坐下，她掀开黑檀木的琴盖，把叶识清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自己退到窗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叶识清错愕地抬眼看她，又低下头看向琴身映出的自己的脸。他指尖蹭掉腮边的泪痕，闭上眼，慢慢吸了一口满是钢琴松香的空气。
第一缕柔软的旋律从指尖飘出来，是那首《river flows in you》，温润的音符像春山融雪汇成的河，缓缓漫过整个房间，也一点点抚平了叶识清揪紧的心。他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指尖在琴键上轻快地跳着，悠扬的琴声裹着夏风绕在屋里，身子也跟着旋律轻轻晃起来。
最后一个音符顺着风飘出窗，慢慢融进远处烫人的日光里。孟星辞轻轻拍手，笑着靠过来：“怎么样，心里舒服一些了吗？”
叶识清轻轻点头，眼底还是蒙着一层散不去的不安。孟星辞笑着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他面前。
熟悉的旋律再次漫开——她把方才弹琴的样子完整录了下来。叶识清盯着屏幕里那个身影，明明满身疤痕，可浸在琴声里的模样，却像蒙了一层软软的光晕，整个人都在轻轻发亮。
“你看呀，你本来就是个特别优秀的孩子，”孟星辞指尖点了点屏幕里，他眉头微垂沉醉弹琴的样子，“当你全身心扑在喜欢的事情上时，那些不开心的事，早就被挤得没地方待啦。”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旁人也是一样，听过你弹得这么好的琴，谁还会把目光放在那些疤痕上呢。”
叶识清盯着屏幕里发光的自己出了神，他抬手攥紧了胸前的蓝玫瑰钥匙扣，还是那熟悉的冰凉，可这一次，冷意再也没往心底钻，反倒顺着落在手背上的阳光，慢慢暖成了胸口一点柔软的温度。
“谢谢您，阿姨，我感觉……好多了。”
叶识清慢慢抬起头，口罩边缘漫开一点浅浅的弧度，是藏不住的、久违的笑。大半张脸虽还闷在口罩里，可那点从眼底漫出来的暖意，却像春草顶开了冻土层，顺着阳光漫得满室都是。
孟星辞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他汗湿的额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不着急的，你肯迈出这第一步，就已经很棒了，阿姨真的为你骄傲。”
窗外的蝉鸣叠着声涌进来，裹着正午烫融融的日光落满琴身，却一点也不聒噪，反倒像一首热闹的背景音。叶识清伸出手，想去碰一碰琴身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掌心贴住冰凉漆面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懂了——原来卸下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满身伤痕的自己，也能在光里，闪耀着属于自己的亮。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