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暑气像化不开的蜜,黏在人的衣领上。日头凶得很,把柏油路烤得泛起软烟,空阔的街上只有三两个行人埋着头急走,连脚步声都怕被炽白的阳光追上去烤化。
玻璃门被漫不经心地推开,门顶的铜铃叮铃撞了一声,惊得前台姑娘从困意里抬了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话音未落,轻快的脚步声已经从木楼梯一级级荡下来,孟星辞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散的笑,对着前台轻声说:“这是我儿子,叨扰了。”
望着她那副好像永远不会褪色的温和笑意,林初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侧身擦过她的肩,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带起的风都裹着少年人带刺的别扭。
他极少来她工作的地方,随意寻了沙发坐下便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抵着侧脸搭在扶手上,连孟星辞递来的茶水都没接,语气懒懒散散:“叫我来,什么事?”
孟星辞笑了笑,不急不恼,自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前几天你在学校晕倒,你这倔脾气的孩子,要不是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林初晖轻轻哦了一声,把头偏向窗外晒得发亮的梧桐叶,语气没什么温度:“早就没事了,要是就说这个,我先走了。”说着就起身要走,脚步快得像一阵掠过大理石地面的风。
“初晖。”
孟星辞站起身,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不容人挣脱的笃定,从他背后缓缓漫过来:“叶识清,都已经和我说过了。”
听见叶识清这三个字,林初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他缓缓转回头,眉峰已经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没告诉你吗?”孟星辞重新坐回沙发,伸出手示意他也坐,“这些日子他来找过我好多次,这孩子啊……说起来,真的和初默太像了。”
林初晖深吸一口气,眸光晃了晃,飘向了墙角垂着绿叶的绿萝:“别跟我提我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识清这孩子,身世太苦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想想都叫人心疼。”孟星辞轻轻放下白瓷杯,点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清清楚楚,记着她和叶识清的每一次对话,“可唯独对你,他几乎是全盘交付的信赖。”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林初晖转回头,眼底掠过得一丝冷厉:“所以呢?”
“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孟星辞把电脑转了个方向,一排排黑字清清楚楚撞进林初晖眼里,“你鼓励他往前走出是好事,可不能太急于求成,尤其是对他这样心思敏感到骨子里的人。”
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叶识清说自己怕穿夏装、怕旁人探究目光的字句,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林初晖心里,他这才恍然,孟星辞找自己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少年的骄傲哪能轻易低头,他还是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我还不是为他好,你没见他在教室里闷得浑身是汗,我看着都心疼。”
“所以你就硬扛着暑气把自己弄晕,借机让老师给班里开空调?”孟星辞听得哭笑不得,把晾得温凉的那杯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妈妈懂你为他好的心,可凡事总得讲究方法啊。”
林初晖没多少耐心听她讲道理,只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沙发后背靠了靠:“照你这么说,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孟星辞拿起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他面前:是叶识清坐在钢琴前的模样,难得穿了一身干净的短袖夏装,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整个人都浸在柔缓的光里。“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着改变自己,而是先学着接纳自己。要是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身上的伤疤,又怎么能相信别人会接纳他呢?”
看着视频里,叶识清苍白肤色间露出来的红痕,像烧过的线缠在腕间和颈侧,刺得林初晖眼睛发涩,愧疚哗啦啦漫上来,他低下头,窘迫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星辞静静收起手机,声音轻得像窗外吹进来的风:“识清这孩子,心里装着一整个丰富的世界,只要能沉浸其中去,就能暂时忘掉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疼。”
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寒意还没散:“你也说了,是暂时。”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能一直安安稳稳守在他身边啊。”孟星辞笑了,眼里浮起软融融的欣慰,“支持他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去理会外界的闲言碎语,因为有那个人替他挡着纷扰啊。”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日头往西斜了些,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神也跟着飘向了远方:“我当然不是要他一辈子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眼下,这是他最好的缓冲,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往前走的方式。”
“你说的是钢琴?”林初晖还是没完全懂,皱着眉开口,“他钢琴确实弹得好,可也没说要走艺术路线啊。”
孟星辞回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温笑,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表象啊。他真正要的,是安全感。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管何时何地,都有一个人能坚定地站在他身旁,撑着他往前走。他不是要躲进真空里,他只是想要,在他攒够勇气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身后不是一片漆黑,有个人替他亮着一盏灯,照着来时的路罢了。”
听完这话,林初晖不由得怔住,开始慢慢反思。自己一心只想着为叶识清好,却从来没往这么深想,只单纯以为拉着他快点走出来、克服恐惧就好,全然忘了,他也需要慢慢来,需要时间攒够往前走的勇气。
“你费心了。”过了许久,林初晖才缓缓抬眼,扫了孟星辞一眼,几个字慢慢从舌尖滚出来,“我以后会注意的。”
“初晖,你误会了,妈妈不是来这里说教、指责你的。你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本就不必把什么都算得滴水不漏,妈妈懂——你对叶识清的那份心,是真的。”孟星辞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杯,又往他跟前递了递,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次林初晖伸手接住了,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茶的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口渐渐漫开,连少年人心里裹了很久的那层尖刺,都跟着软了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掀动桌角的便签纸,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气,绕着两人打了个转。盛夏黏腻的暑气里,忽然就漫开了一点,软得像云的希望。
见状,孟星辞指尖悄悄攥了沾着茶渍的裤腿,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妈妈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为了初默的事,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其实……”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林初晖心里,他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眼底翻着惊愕的浪,声音都发颤:“谁告诉你的?”
孟星辞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慌忙起身要拉他坐下,声音软得发慌:“初晖,你先别急,坐下缓一缓,喝口茶……”
哪知林初晖猛地挥开她的手,白瓷茶杯“咚”地砸在厚羊绒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泼出来,顺着绒纤维往四下渗开,洇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深褐湿痕,像一块擦不掉的疤。
“够了……”林初晖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眼底居然翻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声音发飘,“他不会原谅我的……初默不会原谅我的。”
话落他转身就往外冲,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级砸下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了音,屋子又落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沉寂里。
孟星辞望着洞开的房门,风钻进来吹得桌帘晃了晃,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指尖撑着额头只怪自己太急——明明刚刚还在劝别人慢慢来,轮到自己儿子的心事,反倒沉不住气了。
人大抵都是这样,劝别人的时候总能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心事时,那些通透话全堵在了喉咙口,半分都用不上。
窗外的日头还是亮得晃眼,可那光落在地毯的湿痕上,不知怎么,竟蒙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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