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雾就一直栖在林初晖的心上，散不去，拨不开。他朝送东天日出，暮送西山沉日，喉间的涩意堵了千言万语，连对着叶识清，都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叶识清的敏感早捕捉到了那丝不对劲。还是放了学，老地方的矮树丛，还是低头喂猫的时刻，林初晖依旧站在惯常的那片阴影里，只是那点浸在夜色里的温吞没了，悄无声息多了几分骨血里的冷，那是心事沉底才会有的样子，叶识清太懂这种滋味。
“你还好吗？这好些天，都没怎么听你说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夏风碰了草叶，差点就湮没在野猫蹭动草丛的窸窣里。他从一团团暖绒绒的猫影里抬脸，夜色洇得他眼尾泛着幽蓝的光，落在裹了槐花香的月光里，明明灭灭闪着软。
林初晖只轻轻扫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喉间滚出两个字：“没事。”
叶识清怎会看不出这两个字里裹着的千斤重？他向来最懂林初晖眉眼间藏着的情绪，那点没说出口的话，早就写在了他紧抿的嘴角。
“和我，还有什么好瞒的？”话落，他缓缓解开口罩系带，右颊那道浅红的伤疤坦坦荡荡落在月光里——这副面具，他从来只敢在林初晖面前摘下来，“是学业上不顺心？还是家里又闹了不痛快？”
一点光惊过林初晖的眼底，终究还是归于沉默，他静静立在黑暗里，像一尊浸了夜凉的山。
叶识清放轻了脚步起身，慢慢挨到他身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碎了这满场的安静：“初晖，我们一路走了这么多风雨，有什么事是不能一起扛的？哪怕我帮不上忙，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舒服。”他抬手，想去碰一碰林初晖凉得像冰的脸颊，却被对方猝不及防躲开。
伸到半空的手僵住，叶识清心里一凉，忽然懂了什么，默默收回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难道……是我哪里错了？”
林初晖深吸一口气，望着月光里叶识清清瘦发白的身影，恍惚撞进了旧时光里——那时候的人，还会凑在他身边笑，眼尾弯起来盛着满当当的阳光。
“初晖，要是我真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可你总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啊？”慌意漫过叶识清的心口，他多想去抱住这个人——当初他坠入绝望的深渊，是林初晖伸手拉了他上来。可此刻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却远得像隔了万水千山。
“你……你说话啊？”他咬着唇再上前一步，没想到林初晖猛地踉跄着后退，眼底翻着化不开的凄凉。
“不……是我的错。”
一句话落，林初晖转身就朝校门狂奔，风声卷着他的衣角，只留叶识清一个人站在满地碎银似的月光里。
野猫咀嚼猫粮的声响盖过了晚风，树桠晃出来的吱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叶识清望着那个消失在路口的背影，慢慢把口罩拉回原处，重新将自己藏进了树荫的黑暗里。
不知何时起，晚风变了性子，变得尖厉，刮得林初晖的脸颊生疼。街景顺着耳边向后飞掠，他的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最软的那块。
终于他扶住街灯立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回头望，身后的街空无一人，他顺着灯柱滑下来，坐到了发烫的地面上。
指尖按着发胀的额头，刚才的一切恍惚得像一场大梦，可梦醒了，心口的疼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他抬头望进月朗星稀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叹，混进了晚风里。
最初靠近，他是想从这张相似的眉眼间，寻一点故去亲人的余温。可如今再看眼前人，只剩下满胸的羞愧，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心里何尝不是藏着滔天的恐惧？他已经失去了两个最爱的人，到如今，竟连握住眼前这一点温柔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相遇的结局注定要走散，那这一路同行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若是两颗冻透的心从来不曾靠近，是不是也就不会有那些燃起希望又落空的假象？
他也不懂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从前拼了命都想把这个人捧在手心护着，如今却偏生患得患失。他怕重蹈覆辙，更怕自己会给这个人带来伤害。
一向目标清晰的人，此刻迷了路。林初晖慢慢撑着墙站起来，顺着街灯拉出来的暗黄光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了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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