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旋律浸着后台的人声,浮浮沉沉撞在墙上,本该有节拍的响动,偏生刮得耳膜发疼。音乐社的少男少女挤在一处,细碎闲话裹着演出前的叮嘱漫得到处都是,只有叶识清独自斜靠在角落的幕布边,侧着耳,听那些热闹从自己身边流过去。
黄思雅穿过攒动的人潮向他走来,她早习惯了叶识清不爱凑群的性子,依旧笑着停在他面前:“快上台了,你紧不紧张?”
叶识清微微转了身,原本只想扯一抹浅笑应付,目光却偏偏钉在了黄思雅额前的发间——一点淡蓝别在乌发深处,像暗夜里漏出来的星子,在无边昏黑里亮得格外耀眼。
可那点亮落在叶识清心上,却成了剜人的冰,明晃晃的,全是挑衅。
他没开口,只重新转回头,眼神空茫茫落在沾了粉痕的幕布上,脸上没半分情绪。
“你是不是不舒服?这阵子看你状态一直不对。”黄思雅又往近走了半步,大概是闻见了空气里凝住的低气压。
沈砚秋恰好掀开后台门走进来,一句话打碎了快要结冰的空气:“好了各位,整队准备上场。虽然这是咱们高三社员最后一次演出,但只要还在音乐社一天,就得站好最后这班岗,没问题吧?”
“没问题!”整齐的应声撞得天花板都发颤,黄思雅没法再停留,只冲他笑了笑说“一会儿好好发挥”,便转身走回了队伍,浅蓝色的发卡一晃,没入了攒动的人群里。
叶识清望着那点淡蓝在人缝里闪烁,胃里翻起一阵发紧的恶心。那枚水仙发卡明明安安静静别在他人头上,却像一把淬了细刃的刀,轻轻一下就划开了他好不容易才抚平的伤口。明明在舞台上弹过无数次钢琴,此刻四肢却软得发飘,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不受控的急促。
“接下来,有请启明中学音乐社为我们带来歌曲——《Bleeding Love》!”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去,掌声顺着台口涌进来。叶识清深吸一口满是发胶味的后台空气,轻轻在钢琴前坐下,视线扫过琴漆倒映出的自己,才惊觉原来从指尖到肩膀,全在细细地颤抖。
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指挥棒缓缓扬起,合唱部柔婉的女声顺着舞台漫开,像温水一样裹住了整个剧场:
“Closed off from love,I didn't need the pain.Once or twice was enough and it was all in vain.”(封心绝恋,不愿再承受爱带来的伤痛。错爱一回两回早已足够,一切挣扎终究皆是徒劳。)
叶识清的思绪早飘去了旧时光里,等回过神,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在琴键上动了起来。他咬了咬下唇,压下满身心的发慌,逼着自己把精神拉回眼前的黑白琴键。
“But something happened for the very first time with you.My heart melts into the ground found something true.”(可自与你初见,一切都变得不同。我的心就此沉醉陷落,以为终寻得一份真挚真情。)
和声顺着旋律漫上来,中低音的呢喃擦过耳廓,像旧人贴着耳边说的情话,一句一句撞过来。叶识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大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还是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My heart's crippled by the vein that I keep on closing.You cut me open.”(我本想一再收紧心门,让心渐渐残缺,而你破开我的心防,让爱意重新蔓延。)
**顺着节拍撞过来,一句句“keep bleeding love”(我的爱千疮百孔)敲在天灵盖上,叶识清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懵,偏在这时候,全场的聚光灯“啪”地一下全落在他身上,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间奏到了,这一段,是只属于钢琴的独舞。
指挥棒递来起始的信号,叶识清飞快抬眼扫了一下,重新把目光落回眼前,可这一次,往日里熟得像长在心上的琴键,此时竟变得有些陌生,按在黑白键上的指尖,藏着掩不住的轻颤。
无数旧画面顺着脑海涌上来——他想起和林初晖一起站在舞台的模样,想起聚光灯下林初晖架着小提琴,弦上抖落的星光都落在他发梢,想起自己当时含着泪坐在琴边唱歌,想起谢幕时林初晖朝他伸过来的、带着汗温的手,还有那个落在灯光里,滚烫得要烧进记忆里的拥抱。
可所有温暖的片段,到最后都清清楚楚落在了那枚淡蓝的发卡上。
就在那一瞬间,指尖歪了半寸。突兀的错音像一道劈裂黑夜的惊雷,狠狠扎进了台下安安静静的温柔里。
叶识清僵住了,心脏瞬间攥成了一团皱纸。他慌慌张张想把指尖挪回正确的位置,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了似的,十指依旧惯性地在琴键上翻飞,跳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走调杂音。
台上的社员们都倒吸了口凉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相信,社里从来零失误的王牌钢琴手,居然会在最后一场收官演出,摔得这么重。
不堪的音符一句句钻进耳朵,叶识清的心早慌成了乱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视线慢慢发黑,耳边台上台下的窃窃私语像蚁群一样啃食着他的神经,他终于撑不住了。
叶识清猛地站起身,力道大得带翻了身侧的落地扬声器,话筒顺着铁架摔下来,重重磕在舞台地板上,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彻底撕碎了整个舞台最后的浪漫。
叶识清慢慢转过脸,先望了望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又扫过身旁僵住的音乐社大家,脸上慢慢浮起大片的茫然,好似迷路的知更鸟找不到归途方向。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台口冲,周遭的人影全被他甩在身后,像被风卷着退去的浪。他只想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把刚才那满场的窘迫,全钉在舞台上,抛在看不见的地方。
撞开剧场大门的那一刻,盛夏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涌下来,晃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滚烫的热浪贴在皮肤上,闷得他脑袋一阵阵发晕,他踉踉跄跄扑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手掌死死扣着粗糙的树皮,弓着腰大口喘着粗气,那些压了太久的画面接二连三撞进脑海,腿一软,终于顺着树干滑下去,跪倒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埋着头泣不成声。
为什么……又是这样……
“叶识清——”
远远的,黄思雅和沈砚秋追了出来,看见他整个人崩溃蜷缩在树底下的模样,赶忙快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碰着?”黄思雅抬手轻轻拍掉他后背沾的草屑尘土,眼里全掩不住的焦急。
沈砚秋看着他满脸泪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也软了下去,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没事的,识清,谁上台没个闪失,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识清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粗糙的树干,泪水糊住了眼前的一切,可黄思雅发间那点淡蓝,却偏偏清晰得像刻在了心上,怎么抹都抹不去。
顺着叶识清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黄思雅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叶识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啊?”
麻烦?这麻烦不就站在眼前吗?
明明是温温柔柔的关心,落在叶识清耳朵里,却成了裹着糖衣的讽刺,是演了太久的骗局。他受够了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在掌心,受够了这些假面的善意,猛地抬起手蹭掉满脸的泪水,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迈开腿往路的尽头跑去。
他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明晃晃的烈日里,最后缩成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像那片压在他心底太久,怎么也散不去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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