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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笺疑

叶识清缺课的第七天,林初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身侧那片空落落的桌面。卷纸在日光下叠得齐整,却落了薄薄一层细尘,像被主人遗落在时光里的旧事,看得他心口一点点变紧,发慌的情绪像夏末溽热的潮气,漫得满胸腔都是。

不久前那天,叶识清在聚光灯下骤然离场的事,早就在不大的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连楼梯间转角都飘着细碎的议论。有人说他临阵怯场晕了台,有人猜他是突发旧疾才落得那般狼狈,最不堪的传闻裹着恶意滚得飞快,说他是故意搞砸了最后的表演他,一句句揣测都刮得人生疼。

林初晖试过发消息,也拨了几通电话,消息却像石子沉进深湖,哪怕一阵涟漪都没有泛起,电话那头永远是机械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想起叶识清这么久以来一日差过一日的状态,林初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可他终究,还是没敢踏去叶识清的家门。相伴这么久,他第一次变得这样瞻前顾后——他太懂叶识清那颗心,好似雨打荷叶,看着清直,可风大一点都能折了腰,他怕自己冒失的关切,反倒成了戳向对方的针。这些日子他明明早看出对方攒了满腔的心事,可安慰的话滚到舌尖,总又被硬生生咽回去,轻了没用,重了怕伤人。

明明已经是末伏,天却偏不肯凉下来,日头比盛夏还要热烈。窗外的蝉鸣裹着烫人的疾风,钻过香樟浓密的叶隙落进教室,混着闷得发沉的空气,越听越是聒噪,像无数只小虫,绕着心口慢慢啃咬。

此刻叶识清正平躺在床上,一双空茫茫的眼睛对着天花板,汗湿的碎发乱蓬蓬地搭在枕巾上,沾着细细的凉意。他悄悄侧过身,指尖顺着床单的纹路一下下挠着,布料发出细碎的刺啦轻响,落在他空荡的心室里,却成了反复回响的空鸣,撞得胸口发疼。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林知夏放轻脚步走进来,看见他醒着,便挨着床沿慢慢坐下,声音放得柔软:“余老师已经打了几回电话,问你身体好些没有。”

叶识清没应声,指尖依旧停不下,一点点刮着床单,指腹都磨得泛白。林知夏看着他脸上散不开的灰败愁容,软声安慰:“你敢站到那个舞台上,就已经很厉害了啊,不过是毕业前最后一场演出,失误了就失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你缓过来,回学校收收心,准备高考……”

“可我现在的学习,早就变得一塌糊涂!”听见“高考”两个字,叶识清猛地翻过身,眼睛里翻涌着恐惧,还有化不开的无力,“你知道这半个月,多少老师找过我吗?每个人都说我退步退得吓人。我也想安安稳稳坐下来听课啊,可我的身子不听使唤——我盯着讲台上来回踱步的老师,脑袋哄的一下就炸开了,心抖得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我真的受够了。”

话落的瞬间,眼泪终于绷不住,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进床单,晕开一小片发暗的湿痕:“我在学校里,既没拿得出手的成绩,也没几个可说话的人,我去那里熬一天十几个小时,换谁扛得住啊?”

“谁这一路还没个高低起落呢,不过是一时的瓶颈罢了,你聪明又肯用功,把落下的捡回来,不是很快的事吗?”林知夏抽了张软纸递到他面前,顿了顿,轻声问,“都这么多天了,林初晖也没联系你吗?按他的性子,不该放着你一个人硬扛啊。”

叶识清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眸底闪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抿着嘴唇许久都没出声。林知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朋友哪有解不开的心结,说不定你们都在怕弄疼对方,才闹了个误会呀。”

叶识清还是没说话,他望着墙脚投下的晃荡光影,心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那天自己看见的画面,他碰都不敢碰,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心,更不敢多往前想一步,怕多想一分,仅存的那点暖意,就都消散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了凉丝丝的枕头里,好似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堆,只想躲开这满世界的纷乱。

林知夏没再追问,伸手给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薄被,明明是炎炎夏日,还是怕他贪凉冻着,只轻声说:“学校现在就是复习考试,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要回去,再说就是,不急。”

房门轻响着带上,满室重新陷进沉默的黑暗。叶识清转过头望向窗帘的缝隙,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蝉鸣混着窗外九里香的甜淡,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可在他心里漫开的,只有一阵阵的苦涩。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去,最后没入烧得火红的地平线,暮色像涨潮的海水,缓缓漫过整个深蓝色的天空,星星点点的光嵌在黑绒似的夜里,像给迷途的旅人,留了一点微茫的方向。

放学时的路上永远人潮汹涌,同学们三三两两挨在一起说笑着往外走,道旁的白兰开得正好,甜香裹着晚风漫得满街都是。林初晖却一个人落单地走在路边,像离了群的孤兽,睁着眼睛也找不到自己的族群。

校门口是最热闹的地方,同学们笑着彼此告别,家长牵着嗓子喊孩子的名字,一声一声撞进林初晖的耳朵里。他向来习惯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校门,这般拥挤热闹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把滑下去的书包往肩上紧了紧,低着头就想往僻静的侧边绕去。

“林初晖同学!”清亮的女声穿过喧闹的人堆,轻轻落在他耳里。林初晖下意识顿住脚回头去找,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顺着人流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晚风吹起黄思雅的长发,在渐暗的天光里,黑得像揉了夜的柔滑绸缎,她站定在面前,眼里盛着真切的担忧:“我看叶识清好久没来上学了,他身体没出什么事吧?”

林初晖往四周扫了一眼,仿佛确认没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压着喉咙低声说:“我给他发过消息,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你没去他家里看看吗?”黄思雅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她微微抬了抬肩,把滑下去的书包肩带重新拉好,“上次那场演出对他打击肯定特别大,而且我其实很早就觉得他状态不对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话正好戳中了林初晖藏了好些天的疑惑,这些日子他也总隐隐觉得叶识清不对劲,可偏生摸不透那点不对劲藏在哪里。

“哦对了,你有机会把这个拿给他,”说着,黄思雅从帆布包侧袋里,捻出那枚淡蓝色的水仙发卡。碎银似的月光落在瓣状的釉面上,漾开一圈柔润的光,浅蓝像浸了夏夜的露,明明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却亮得晃眼,“我总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吧。”

“误会?”目光牢牢钉在那枚静卧的发卡上,林初晖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下,把那些堵在胸口猜不透的疑团瞬间撞开了缝,他连声音都带了点发颤:“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就是直觉罢了,”黄思雅弯眼笑了笑,抬指轻轻将发卡拨进他摊开的掌心里,浅蓝釉面沾了晚风的凉,蹭过他发烫的指腹,“没有自然最好,可真要是如此,这个东西,总能当把开锁的钥匙。”

沁人的冰顺着掌心纹路漫进心口,林初晖握着那枚小小的发卡,指节不自觉绷得发紧。从前那些想不通的躲闪、猜不透的低落、连坐在一起都飘着疏离的沉默,一瞬间全串了起来,那些缠了他好几天的乱麻,忽然就全顺开了。

没等黄思雅再说一句话,林初晖攥紧发卡道了声谢,转身就扎进了涌动的人潮。晚风卷着他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他跑得很急,台阶上的白兰香都被甩在身后,不过转瞬,挺拔的身影就融进了街灯晕开的暖光里,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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