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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云开雾散

整间屋子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暗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漏出蜡黄的光,把软绒似的影子铺在被面上。叶识清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安安静静缩成一团。林初晖坐在床沿,目光兜在他消瘦的脸颊上翻来覆去,满是揉不开的关切,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喉咙堵得发涨,半句话都挤不出口。

“你来做什么?”

半晌,细若蚊吟的声音才从暖黄的雾里飘出来,像蒙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朦朦胧胧的,竟让林初晖忽然看不清眼前人的内心。

那若有若无的疏离刮过心口,林初晖疼得狠狠一缩,“从前我来看你,你从来不会这么问我。”

窗外的风声渐起,夏虫埋在沉得像墨的暮色里低鸣,晚风擦着玻璃发出细碎的轻响,一片接一片,像枯脆的落叶轻轻打在窗上。

“你演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林初晖攥紧床角的被面,指尖泛出白,垂着眼睫低声道,“没关系的,不过是一次失手,算不得什么大事。”

叶识清偏过头,眼底掠过一点淬了冰的尖锐,“我没事,反正我接下来一年也不会再上台了。”

见他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林初晖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些,“你这阵子状态一直不好,成绩也落了好多,你到底是怎么了?从前你就算身子不适,也从没像现在这样颓废过啊?”

叶识清深吸一口气,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那只能说明,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着,林初晖又往前靠了一寸,骤然拉近的距离吓得叶识清猛地一颤,后背已经抵死了墙,再无路可退,“有什么事不能敞开说吗?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真的没事,”看着林初晖眼底翻涌的焦急,叶识清反倒一派淡然,从前那双盛着明艳星光的眼睛,此刻早已经暗成了沉寂的深夜,“我就是最近……有点不舒服罢了。”

林初晖静静望着他隐在光影里模糊的轮廓,他太懂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嘴上说着无所谓,把所有心酸委屈都咽进肚子里,那些藏在背后的痛苦,此刻明明白白地摊在他面前,昭然若揭。

终于,他探手伸进口袋,把那枚水仙发卡轻轻放在叶识清的枕畔。淡蓝的花瓣在暖光里浸出雅致的柔光,和他颈间垂着的蓝玫瑰吊坠,是一模一样的清浅色调。“你……是不是因为这个?”

叶识清愣了愣,一丝惊讶飞速掠过脸颊,快得像蜻蜓点水,眨眼就融进了沉暗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和黄思雅在亭子里说话,你是不是看见了?”林初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疑问,可看着叶识清强装镇定的脸,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叶识清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盯着那枚发着光的发卡,宛若盯着自己心上一道翻着新血的旧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你?”林初晖不愿再遮遮掩掩,索性把话全都摊开,“就因为我给她送了这枚发卡?”

听见这话,叶识清终究没能忍住,他轻轻抬起头,眼神里漫着细碎的怨怼,“什么叫‘就因为’?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叶识清的身子渐渐开始发颤,声音也碎成了带泪的轻颤,“是啊,你们那天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们两个?”

眼泪潸然滚落,一滴滴砸在林初晖面前,也一颗颗烫在他的心上,“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我永远都是被欺骗、被辜负的那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往我心里狠狠扎上一刀的人……会是你们。”

林初晖看着眼前人泪如泉涌的模样,方才还有些觉得他大惊小怪的心此时也只剩下了满满的愧疚,他轻轻地往前靠了一步,眼神里写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拿捏好分寸,”林初晖猛地上前攥住叶识清颤抖发凉的手,他挣了两下,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天我只是找她聊点事情,从来没有过对不起你的想法,不过是她帮了我好几次,我想着送点东西回礼而已。”

叶识清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你和她聊什么?”

“聊一些,我和你之间的事……我需要她帮我做些参考,”林初晖缓缓低下头,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愧疚,“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喂猫的树丛里,像逃跑一样地离开了。其实那时候,是我没看清自己的内心。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你长得像我弟弟,才忍不住靠近,可和你相处了这么久,我渐渐明白,你就是你,是独一份的叶识清,没有义务做我心里那个你素未谋面的人的影子,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可他到底是我弟弟,是我的亲人,我做不到不去思念他,更做不到看着你们相似的脸,不心生愧疚,所以那段时间……我选择了逃避。”

看见叶识清绷紧的肩线松了些许,林初晖顺势靠进他的怀里,心跳撞着心跳,乱了彼此的节拍,“对不起,我只是需要一个旁观者帮我指明方向,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背叛你。”他顿了顿,眼角也漫上了湿意,声音轻得像刻进骨血的承诺,“你才是我的唯一啊。”

看着眼前人把剖开的心捧在自己面前,叶识清紧绷的脸上渐渐软了些,可他终究还是不肯轻易松口,“我凭什么,就这么相信你?”

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下不来台的柔软,林初晖索性又把那枚发卡往他面前递了递,“其实都怪我笨,还是今天黄思雅提醒我才想明白。这枚发卡是她亲自还给我的,她早就怕你误会,当初我要送她的时候,她就不肯收……”

恰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地振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震动,很快打破了屋里缠缠绵绵的安静。二人一齐扭过头,亮着光的屏幕上,清清楚楚跳着三个大字:黄思雅。

叶识清伸出手,很快按了接听,又顺势点开了免提,对面清清脆脆的声音,立刻顺着听筒漫了出来。

“叶识清同学,你还好吗?”

他对着空气清了清发涩的嗓子,把心口翻涌的酸意压了又压,尽力让语气听不出破绽:“找我有什么事?”

黄思雅在那头轻轻笑了,声音还是像浸了春茶那样温柔细腻:“就是放心不下你呀,今天放学我特意托林初晖过来看看你,他到了吗?”

叶识清的目光漫过膝头,落往伏在那里的林初晖的发旋上,睫毛轻轻垂了垂,声线淡得像蒙了层雾:“他已经走了。”

黄思雅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那就好,他跟你把话都说清楚了吗?”

“什么话?”叶识清故意放得懵懂,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枕巾的绒边。

“那我就直说了,”黄思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戳疼他的心,“你这阵子状态一直不对,是不是因为那天林初晖送了我那枚水仙发卡?我们在亭子里聊天,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听筒这边静了下来,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黄思雅连忙接着补充:“你是误会啦,他那天找我,从头到尾说的全是你的事。他说他不想夹在你和他弟弟之间牵扯不清,更怕一不小心就伤了你,那段时间愁得饭都吃不下,甚至动了和你疏远断交的念头……”

错愕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一下子在叶识清眼底漾开了圈圈涟漪。他偏过头,撞进林初晖染着窘迫的泛红耳尖,才又转回来对着听筒哑声问:“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当然是劝他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因为这点误会生分了吧?”黄思雅的语气带着释然的松快,“我自然也舍不得看你们就这么散了,这么久的交情,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哪能说断就断,那不得痛心好久吗?”

叶识清听完,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顺着绵长的呼吸吐了出来,压在肩头那块千斤重的石头,好像就这么落了地。他只轻轻说了三个字“谢谢你”,指尖一按就挂断了电话,暗下去的屏幕,清清楚楚映出了他泛红的眼尾。

林初晖看着他紧绷着的下颌,心口软得发疼,刚张开胳膊想把人揽进怀里,就先撞上了他决堤的眼泪。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恶意揣测你们的。”叶识清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温度嵌进骨血,这拥抱是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落地,是抓了太久的执念终于得偿的救赎。

“没事的,不怪你,是我做事没考虑周全,让你受委屈了。”林初晖太清楚他的敏感——那些过往在他心上刻下的千疮百孔,一丁点细微的异动,都能掀起惊涛骇浪,敏感早就是刻进他骨头里的本能。

“你们都这么惦记我,我却把你们往那方面想……对不起……”叶识清埋在他颈窝喃喃道歉,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两人的衣料,林初晖只是放轻了动作,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顶,像哄着一个迷路后终于找回家的小孩。

暗黄的落地灯把两个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像厚重沉稳的山冈抱着一棵刚经了风雨的小树,枝干算不上挺拔舒展,却被稳稳揽在温暖的怀抱里,连阵阵飓风都吹不倒。

过了好久,林初晖才抬手蹭掉他眼角挂着的泪,又露出那抹叶识清最熟悉的、带点梨涡的笑:“过完周末记得回学校啊,一星期没见你坐我旁边,我都快闷死了。”

叶识清没答话,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隔了好久,才从胸口闷闷挤出两个字:“谢谢。”

窗外的星光把墨色天幕铺得柔软,连风都慢了下来,细碎的沙沙声从梧桐树丛里飘进来,软得像情人的低语。

末伏的暑气还裹着沉沉夜色,林初晖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敞亮。

他想着,人生本就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坷,只要心里还抱着对往后的憧憬与希望,只要在意的人都还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就轻快了许多。全然没有注意到,路口那束刺眼的白光,正顺着下坡,带着风声,朝着他的方向,飞速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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