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雨像崩断的银线，从铅灰色的天空倾倒下来，砸在青灰的街面上溅起半尺高的白浪。叶识清撑着一把黑伞，足尖踏在积雨里往前狂奔，冰凉的雨水早顺着裤管浸进袜底，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冰凉。他一步踩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尺，伞骨晃得几乎脱了手，冰凉的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落，早已分不清是从天边落下的雨，还是从眼眶溢出的泪，他胸腔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燃烧——快一点，再快一点。
等到他跌撞着冲进医院走廊，远远就看见孟星辞蜷在冰冷的铁椅上，肩膀抖得像风雨里的纸鸢，哭声在走廊里碎成一片，余希坐在她身侧，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叶识清连伞都顾不上收，伞骨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流淌，在光洁的地面拖出一道湿痕。他奔到两人面前，腰弯得深深的，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孟阿姨，余老师……初晖他怎么样了？”
孟星辞只是低着头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余希侧过脸，眼尾蒙着化不开的愁云，声音压得很低：“命是暂时抢回来了，可是他全身上下多处骨折……”她顿了顿，余光扫过哭得脱力的孟星辞，喉咙动了动才继续往下说，“头部也受到了重创，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具体怎么样，还要等医生出来说。”
轰隆一声，像有惊雷在叶识清的天灵盖上炸开。他不敢想，不过是昨天，那个人还坐在自己旁边，眉眼弯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怎么转瞬间就躺在了手术台上，隔着一扇门生死未卜。
“初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爸爸交代啊……”孟星辞的声音终于从哽咽里挤出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这孩子一向就好动，要是落下了残疾，可叫他以后怎么活……他才十七岁啊……”
余希连忙拍着她的背哄道：“你别往坏处想，初晖是班上身体最好的，小伙子结实得很，一定能扛过去的。”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顺着血管一下子涌到了叶识清的心口。转学到新班级第一天，自己满怀着忐忑坐在了他身旁；篮球场上艳阳高照，他攥着白纸，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人跃起投篮的身姿；寒假那天在楼顶，两个人凑在一块放烟火，那灿烂的蓝玫瑰绽放在夜空中，也绽放在自己心里；甚至就在昨天，两个人才刚解开攒了好久的误会，都还没来得及开始新的生活……画面那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叶识清的耳朵突然嗡鸣起来，双腿一软，顺着墙根就瘫了下去。
“识清你快起来！”余希慌忙过来扶他，把他搀到旁边的椅子上，“我知道你跟初晖要好，可你也得撑住自己啊。”
叶识清抓着椅把手，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抬眼就是手术室上方那三个亮得刺眼的红字，“手术中”，每一笔都像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尖上，扎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好久，叶识清才理顺了气息，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阿姨……初晖他爸爸呢？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已经往回赶了……”孟星辞吸了吸鼻子，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指腹蹭得眼眶发红，“从美国飞回来要十几个钟头，飞机上没信号，我现在连他的消息都收不到……”话说到这儿，情绪又绷不住，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我已经没护住他弟弟了，要是现在连初晖也留不住……我可怎么活啊……”
“不会的，不会的，你先别胡思乱想。”余希连忙抽出纸巾递到她手里。
窗外的雨还在落，丝毫没有歇脚的意思。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噼啪的声响像一声声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叶识清的心上，敲得他胸口发闷。
都是他的错。如果昨天他没有因为解开误会而感到开心，留林初晖聊到那么晚，如果他早一点催他回家，是不是就不会遇上那辆车？是不是此刻林初晖就应该还好端端地呆在家里，而不是躺在手术台上饱受折磨？叶识清猛地抱住头，指节扣着太阳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一片片冰凉的星子。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声响，手术室的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角蒙着一层细汗，白大褂上带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孟星辞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他没事对不对？”
医生抬手压了压，语气沉稳得给人力量：“手术很顺利，患者性命无虞，骨折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不会造成残疾，颅内的血肿已经全部清干净，出血也止住了。”他翻了翻手里的手术记录，目光在那行脑损伤的记录上停了停，才继续说，“我们先推去ICU观察24小时，醒过来之后脑部功能也许会有缺损，后续用营养神经的药配合康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水肿消退的程度，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话音刚落，转运床就推了出来。十七岁的少年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往日里总带着笑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孟星辞看着林初晖浑身插满管子、青紫遍布的模样，平日里哪怕对自己再怎么不冷不热，她还是轻轻俯下身，贴在床沿，眼泪终于决了堤，砸在少年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余希连忙把哭到脱力的孟星辞扶起来，对着医生弯了弯腰：“辛苦您了。”又扶着孟星辞直起腰，“先让医生送孩子去ICU吧，别耽误了观察。”
叶识清猛地抬起头，才看见转运床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他撑着椅子站起来，想追上去再看一眼，可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余希走过来，轻轻坐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很柔：“你看，医生都说没事了，别太担心。”她往孟星辞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陪着初晖妈妈就够了，你落了好几天课，回去好好补一补，等周一你回学校，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识清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孟星辞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阿姨，您别难过，初晖一定会好起来的。”说着，他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质感，那枚蓝玫瑰钥匙扣被他轻轻掏出来，小心翼翼放进孟星辞摊开的掌心里：“阿姨，等初晖醒了，麻烦您帮我交给他，就说……我来看过他了。”
孟星辞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朵凝着幽蓝光泽的玫瑰，花瓣缝隙里刻着的“初识”两个小字，被走廊的冷光一照，清晰得像刻在心上。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叶识清的发顶，指腹带着擦过眼泪的湿意，声音哑得柔软：“谢谢你啊……初晖能有你这么贴心的朋友，真好。”
叶识清道了别，一步一步挪出走廊，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才发觉天上的雨已经弱了，斜斜的雨丝飘在风里，潮湿的凉意钻进衣领，冻得人肩膀发紧。他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霓虹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圈，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雨水泡透的纸，全是散不开的迷茫。
他慢慢撑开伞，伞骨弹开的轻响打破了沉默，他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雾色里静静矗立的医院大楼，那间亮着灯的ICU走廊，藏着他全部的忐忑与念想。末了，他还是咬了咬牙，提起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走进了斜风细雨的长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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