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滤去了门诊大堂的人潮喧嚷，却把寂静铺得满满当当，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冷白灯光从水泥天花板上倾下来，将墙面地砖浸得发僵，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脆得突兀，连呼吸都要跟着放轻。这里没有高声谈笑，也少有人间温热的笑意，消毒水的凉味混着死寂浸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默远踏出机舱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风尘褶皱的西装还没换，满箱行李也未来得及安放，行李箱滚轮轱辘轱辘地碾过长廊，把一廊安静搅得支离破碎，和周遭的岑寂格格不入。
推开病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是病床上面容苍白、不省人事的林初晖，还有靠在椅边、昏昏欲睡的孟星辞。林默远把十几个小时航程的疲惫统统抛在脑后，行李箱往墙角一靠，脚步已急冲冲地扑到床边：“怎么样？初晖情况还好吗？”
孟星辞骤然惊醒，惺忪着睡眼凝了半天才看清来人的轮廓，攒了数日的惊恐瞬间决堤，压抑的哭声一下子撞碎了病房里僵死的安宁。
林默远未发一言，只默默地扶着她走出病房，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抖得厉害的后背，又抽了纸巾替她拭去满面清泪，声音软得能融化寒冰：“没事了，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孟星辞的呼吸才慢慢平顺下来，喉咙仍堵得发慌，哽咽着开口：“医生说……骨折养好了不会落下残疾，可……可脑部受创太重，恐怕……”她清了发紧的喉咙，整个人埋进他的胸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则是脑震荡，重则……会影响智力。”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超乎林默远的预料，冰寒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可他仍强撑着镇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这里我来守着。”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两个孩子……”孟星辞死死攥着他的西装衣角，指节绷得发白，“初默已经不在了，现在初晖又出了这样的事……我配当这个妈妈吗……”
“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林默远轻声哄着，“报警了吗？查到是谁撞的人了吗？”
孟星辞才慢慢从他胸前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哭得桃般红肿：“人是抓到了，但最多也就赔几个钱，可初晖他……”
“先坐会儿吧。”林默远扶着她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掌心覆上她发凉的手背轻轻拍着，“咱们初晖福大命大，一定能闯过这关的。”
望着她颤得几乎站不住的腿，还有神思恍惚的模样，他又催道：“你快去歇一歇，这几天想来都没合过眼，再熬下去身体也要垮的。”
孟星辞这才如梦初醒，缓缓起身要回病房拿包，可脚刚蹭到病床边，就见林初晖搭在被外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跟着是双腿微蜷，胸口的呼吸渐渐从浅细变得匀长，他眼睫颤了几下，缓缓掀开了眼帘。
“初晖！你醒了！”孟星辞方才还昏沉的脑子瞬间清明，几步扑过去将他轻轻搂进怀里，哭声裹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吓死妈妈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初晖的脑子还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骤然被紧紧抱住扯到伤口，疼得低呼出声，孟星辞吓得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枕上。
“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林默远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怎么回来了？”林初晖看着他即将迈出门的背影，语气带着刚醒的茫然，他抬起头环顾一圈素白的病房，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我怎么会在医院？”
“要不是有好心人帮你打了120，我们都不知道你出了车祸啊。”孟星辞说着又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眼底翻涌着止不住的欣喜。
“车祸？什么车祸？”林初晖听得满头问号，“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哪里来的车祸？”
话音落下，整间病房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孟星辞和林默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惊愕漫上眼底，二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初晖，你别吓妈妈呀。”孟星辞慌得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要试探他是不是还没醒透。
林默远站在床边，眉头慢慢凝起来，他缓缓走上前，声音放得轻如羽毛：“初晖，告诉爸爸，你还记得你今年读几年级吗？”
林初晖眨了眨眼睛，望着俩人满脸凝重的模样，越发摸不着头脑，不解地开口：“我下学期不是该读高二了吗？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听见这话，俩人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窗外的墙壁。正巧此时医生推门进来查房，林默远连忙起身迎上去，声音都压着止不住的慌：“医生，您快看看，我儿子他这是不是失忆了？”
“失忆？”医生这才发现病人已经醒了，他慢慢走到床边，温和开口，“他认得你们，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认得，都认得，”孟星辞连忙接话，声音发紧，“就是……就是记忆好像倒回去了一年，他是不是不记得这一年发生的事了？”
“什么？你们是说我今年已经读高三了？你们不是在骗我吧？”林初晖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撑着病床就要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痛拉回了床头。
医生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轻轻扶回枕边：“别紧张，别激动，咱们先去做几项检查，看看具体情况。”
说罢便招呼门外的护士进来，几人小心推着林初晖的病床，少年满脸错愕与疑惑，跟着他们慢慢离开了病房。门轻声合上，空荡荡的病房里只余下孟星辞和林默远，两个人对着半空的病床，久久没有说话，只有消毒水的凉意，一点点漫过了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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