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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寻踪

仲夏的风还没来得及褪尽夜里攒下的潮气,整座小城就已经浸在黏软的热意里。

天刚蒙着浅金,朝阳就从东边的云絮里漫出来,把梧桐的掌形叶片浸成半透明的翠色,脉络在光里根根分明,像被谁用细笔精心描过。

风一吹,叶隙漏下的光斑就在柏油路上轻轻摇晃,浮尘在光束里盘旋,原来课本里写的丁达尔效应,是把无形的光,揉成了能攥在手心的温柔形状。

大街小巷早已不是六年前的模样,沿路的旧招牌早换成了亮闪闪的新样式。

林初晖踩着发烫的路面往前走,明明周遭全是陌生的景致,心口却无端漫上一阵潮润的熟稔。

他十七岁的汗曾砸在这条街上,校服衣角灌满温风,追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奔跑,把所有少年的热忱都往光的方向递去。

可此刻鞋底再碾过同一片土地,风掠过耳边时,只飘来一层薄薄的、物是人非的空响。

顺着记忆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牵引走,他停在了小区门口。

从前总喷着凉丝丝水花的景观池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半池落叶,当年抢着鱼食的锦鲤,连一片鳞的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道旁的梧桐,在六年的时光里悄悄把年轮圈粗,枝桠探得比楼顶还高,在盛夏的日光里铺出满目的浓荫,把十七岁的半片夏天,原封不动地留到了现在。

他抬手按了按还带着长途跋涉倦意的太阳穴,那些被车祸撞得支离破碎的记忆,总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越用力去抓,散得越快。

索性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晨露的清冽混着梧桐叶的涩香钻进肺里,他凭着心口那点牵牵扯扯的指引,一步步往前挪去。

周遭的景物像被慢慢解锁的旧胶片,明明记不起自己曾在这栋楼前拐过弯,可每多走一步,脚下的踏实感就重一分,像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触到了属于自己的岸沿。

等意识回笼时,他已经站在电梯里,金属门缓缓合上,跳动的数字一点点往上升,却像是往六年前的旧时光里沉没。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楼道里的阴凉顺着风立刻裹了上来,半开的窗户外,早已是一片明晃晃的艳阳蓝天。他的目光扫过墙面,最后稳稳落在那扇门上。

门漆早褪成了柔和的米黄,从前过年时贴得鲜亮的春联和烫金福字,早被揭得干干净净,只剩边角嵌着几点暗红的纸屑,像时光遗落的碎星。

林初晖的心跳得发慌,撞得胸腔发疼,他抬着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又忍不住把耳朵贴上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遭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窗沿的声响。

没有棉拖鞋蹭过地板的细碎动静,没有钢琴键落下时叮咚的回音,更没有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少年,拉开门时眼里盛着要溢出来的温柔笑意。

他又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的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打了个转,还是没有回应。他低头皱着眉,几乎要怀疑是破碎的记忆骗了自己,可那些蒙着黄晕的画面——

少年坐在钢琴前的侧影,自己站在一旁架在颈间的小提琴,夕阳下两人拖得很长的影子——

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晃动,告诉他,这里就是终点。

他只好转身走到对面,指尖刚落在门板上,门就拉开了一道细缝。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从里面探出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纹路,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一圈圈漾开。

“奶奶您好,想跟您打听下,对门的邻居还住这儿吗?”林初晖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到老人家。

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里满是陌生的疑惑,慢声开口:“你是……”

“对门家的孩子叫叶识清,对不对?他身形很薄,个子差不多到我这儿,总戴一副细框眼镜,出门时习惯把口罩拉到鼻梁上。”林初晖急着把记忆里磨了千万遍的细节往外掏,指尖忍不住轻轻比划,“他钢琴弹得特别好,我是他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听见“叶识清”三个字,奶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暗下去,叹了口气:“他们家早搬走了,那孩子高考结束没几天,一家子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算下来,都过去六年左右了。”

林初晖猛地回头,才看见对门墙角那只蒙着薄灰的旧鞋柜,里面早空得干干净净,像被时光彻底遗忘在了原地。

他往前追了半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灼:“那您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吗?”

看着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期盼,奶奶又轻轻摇了摇头:“听说他妈妈回了远乡的娘家照顾老人,那孩子嘛,应该是去读大学的城市落脚了,具体是哪里,我们这些老街坊,谁也没好意思细问。”

“说起来那孩子也是真的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高中那几年总一个人背着厚重的书包出门,背影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奶奶望着那扇落灰的门,声音里裹着一丝心疼。

听罢,林初晖心底的焦急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来,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发僵的笑:“谢谢……打扰您了。”

走出单元门,盛夏的热风裹着明晃晃的日光扑在脸上,他站在梧桐的浓荫里,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大块。

他漂洋过海赶了几千公里回来,好不容易才摸到这里,可那个等了他六年的人,早把这里的故事收进行李箱带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像被时光落在了半路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场车祸来得猝不及防,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那时候的叶识清,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这样,站在自家门前,敲了无数次都等不到回应,风卷着热浪吹在脸上,满心都是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个地方像闪电似的劈开了混沌的记忆。

他几乎是立刻拔腿就跑,风灌满他的领口,把六年的空缺都往身后甩去,他知道,那里一定还留着没被时光冲散的、属于他们的痕迹。

校门口的青石碑上,“启明中学”四个大字被晒得泛着暖光,道旁的香樟树比当年更粗壮,树冠撑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林初晖踩着熟悉的林荫道往里走,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习题册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撞在风里,他的嘴角慢慢漾开一阵浅淡的笑意,像隔着一层温柔的磨砂玻璃,站在如今的时光里,偷看着十七岁的自己。

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那个伏在桌前改作业的背影一下子撞进眼里。他放轻脚步绕过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力道轻得像怕把空气里飘着的过往碰碎。

余希手里的红笔猛地顿住,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迟滞的疑惑,打量了好半天,才慢声开口:“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林初晖看着她鬓角冒出来的银白碎发,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深了许多,可眼底的温度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弯起眼睛微笑,眉眼间还是十七岁那年站在办公室里,有点局促又带着亮意的模样:“余老师,您不认得我了?我是林初晖啊。”

“林……初晖?”余希盯着他愣了几秒,窗外的梧桐风卷着当年的蝉鸣吹进来,那些压在教案底下的记忆一下子全醒了,她猛地拍了下桌子,又惊又喜,“哎哟!瞧我这记性!可算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车祸的伤全养好了?在国外生活还习惯吗?怎么突然就想着回来了?”

“劳您一直记挂,早就全好了。”林初晖的声音软下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堆得老高的作业本,那些被时光埋了六年的画面,全都顺着风浮了上来,“我这次回来,一是特意想来看看您,二是……”他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轻轻的亮,“我想找到叶识清。”

“你一提起叶识清,我那些蒙在时光里的记忆一下子就全醒了。”余希指尖轻轻拉出一把木椅,椅腿蹭过地砖发出轻浅的声响,示意他坐下。

窗沿的茉莉飘来细碎的香,她弯腰拉开抽屉,金属滑轨的轻响像掀开了一页泛黄的旧相册,“他是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脑子灵透又肯沉下心用功,只是……”

她指尖在堆叠的旧物里慢慢翻找,“好像就是你突然离开之后,他的名次就慢慢落到了班级中游,到高三那年忽然决定去考音乐学院,最后高考的具体分数,隔了这么多年,我实在记不真切了。”

林初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裤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我走之后,他有没有过什么情绪不对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俩当年是最要好的朋友,”余希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眉头轻轻蹙起,像在隔着六年的风回望往事,“可事情就奇怪在这儿——他非但没有变得更沉默,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总埋着头不声不响,后来却开朗了许多,和班上同学都玩到了一起,唯独从前稳居前列的成绩,再也没追上来过。”

林初晖听得心口发怔,记忆里那个总躲在习题册后面、连和旁人搭话都要红耳根的少年,怎么会在自己消失之后,忽然把裹了多年的软壳敲碎了?

他没敢在这份困惑里多耽搁,连忙道出最要紧的来意:“您这儿还留着他或者他家长的联系方式吗?哪怕只记得他考去了哪所音乐学院也好。”

“我给你找找看。”余希把一个个抽屉拉开,泛黄的学籍册、卷边的志愿指南被轻轻挪到桌面,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飘着,最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怕是真找不到了,学生毕业后我们不会长期留存家长的联系方式。当年他确实来问过填志愿的事,可一晃六年过去,我这记性早就大不如前,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的校名了。”

最后一点线索也像指尖的细沙般漏空,林初晖看着方才还整整齐齐的办公桌,此刻被旧资料铺得满满当当,心底漫上一层微微的愧疚。

他轻轻把散落的册子往一起拢了拢,声音里带着点发涩的歉意:“麻烦您翻了这么久,耽误您工作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带上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裹着少年的笑声撞过来,身穿校服的学生勾着肩打闹,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铺过来,在地面淌成一片金黄。

林初晖靠在墙面上,思绪顺着这道光往回飘——从前这里也有这样的风,这样的阳光,他和叶识清就靠在同一个位置,一起凝望着远处的朝霞。

可如今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就散在了天南海北,连他们当年靠过的墙,都已然刷过了新漆,半分以往的痕迹都没留下。

“叮铃铃——”

脆亮的上课铃像颗浸了旧光的玻璃弹珠,顺着走廊滚过每一扇窗沿,方才还满是笑闹声的楼道,好似被风轻轻按了静音键,满廊奔跑的身影瞬间散进了各个教室,整栋教学楼很快沉进了盛夏特有的、裹着蝉鸣的安静里。

可林初晖站在原地,脑海里另一道被他攥了六年的身影,忽然顺着铃声的缝隙钻了出来,撞得他心口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往回冲,鞋底踩过被阳光晒得发暖的地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余希刚把教案抱在怀里,指尖正准备碰到办公室的门把,就被带着一身热意的林初晖拦住了。

他额角还沾着薄汗,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喘着的气里裹着没说顺的字句,眼底亮着像抓住最后一点星光似的急切:

“余老师——您等一下,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隔壁14班的班主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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