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盛夏的日头拉得绵长,大学校门的人潮像被风揉散的棉絮,稀稀落落地飘过去,却从来不会真正断绝。天边漏下来的那缕阳光是融化的蜜色,穿过梧桐叶织成的碎网,在柏油路上筛出一地晃荡的光斑。
林初晖站在树荫最浓的那片阴影里,指尖攥得微微发僵,望着门口那些抱着书籍资料笑闹着撞进风里的身影,胸腔里的心跳却像被慢镜头反复拉扯——
那点悄然漫上来的忐忑,裹着六年里模糊的、抓不住的念想,全落在了通向校门的那道光影里。
终于,一双擦得能映出云影的黑漆皮鞋停在了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米白色的裙摆被风托着,像一瓣轻轻舒展的花朵,在半空中漾出软乎乎的弧度。
那个身影顿了半秒,先于他抬眼,视线穿过浮动的、裹着栀子香的尘光,稳稳落在了树底下的他身上。
她把滑到胳膊肘的单肩包往上提了提,指尖蹭过磨得发软的包带,一步一步踩着地上跳跃的光斑,朝他走来。
“林初晖同学。”
温柔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扫开了他眼前蒙了六年的雾。他猛地转头,逆光里走来的人,轮廓被日头晕出一层绒绒的金边,连眉眼都浸在柔光里辨不真切,只有那一头留了许多年的及背长发,被风卷着,发梢像柳枝似的在空气里轻轻掠动。
就这一个晃荡的弧度,林初晖忽然就认了出来——这也是他在记忆缺口里找寻了六年,都没摸到轮廓的人。
黄思雅脸上还带着少年时就刻在眉眼间的温婉笑意,只是岁月好似浸过的宣纸,在她眼尾晕开一点从容的知性,把当年的青涩磨成了妥帖的成熟。
她在面前站定,眼尾弯起来的弧度里盛着快要漫出来的光亮:“这么多年没见,你在美国那边养伤,夏日里应该也没有咱们这边这么晒的阳光吧?”
林初晖望着她透亮的眼睛,脸上的错愕像水纹似的漾开,连声音都飘了半分:“你怎么知道我去美国养伤……”
听着他已然有些带着美国口音的腔调,黄思雅指尖抬起,把被风粘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银白的小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颗落下来的星子:“大太阳底下站着说话,晒得人发晕。跟我来。”
话音落时她先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的光斑,留下一道浅淡的香痕。
午后的阳光是融化的黄油,慢慢淌进临街的玻璃窗,把整间咖啡厅泡成了暖洋洋的金色。浅原木的桌椅露着清晰的年轮纹理,大半桌面都空着,没被瓷杯和衣角占满。
零星散坐的客人隔着半间店的距离,连指尖翻过铜版纸的轻响,都能顺着风滑过空气,落在空荡的沙发缝隙里,软得像一声叹息。
黄思雅把包轻轻放在邻座,拉开椅子时木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她朝服务生比了个手势点单,抬眼就看见林初晖坐在对面,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指尖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指尖点了点桌面的木纹,声音轻得像落在杯沿的泡沫:“想喝点什么?冰柠茶解腻,今天的暑气太毒。”
“不用麻烦。”林初晖的回答轻得像落在桌面的尘,两只手在桌沿交叠着,指节捏得微微泛白,像他此刻在胸腔里揉成一团、怎么都捋不顺的思绪。
黄思雅也不劝,指尖捏着冰美式的透明杯壁,慢慢晃了晃,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撞着冰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映出窗外飘过去的云影。
她望着杯面漾开的涟漪忽然笑了,声音裹着咖啡的焦香漫出来:
“你绕了大半个世界找过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是为了叶识清,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林初晖眼前蒙了许久的雾。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往前倾身,半个肩膀都快要越过桌面,眼底的亮像被风吹燃的火星:“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你肯定有他的消息!”
见他这副快要失态的模样,黄思雅只是笑着抬了抬指尖示意他坐好,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冰凉的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抬眼望他,眼神里浮着一层浅淡的雾:
“你先别急,他大学早在一年前就毕业了,而我还在读研究生,平常我们也没有很多联系。但我只是这么多年都想不通,当年你们俩如此要好,怎么你走了之后,连半点消息都没再给他发过?”
林初晖眼里刚燃起来的火星,瞬间被一层潮意蒙住了。咖啡厅里流淌的爵士乐像水似的漫过来,裹着沉甸甸的愧疚往他心口钻去:
“我出车祸之后,高二那一年的记忆全碎了。像被人把相册撕得稀烂,连你,连叶识清,我半点碎片都找不到。直到机缘巧合之下,我才拼出一点模糊的影子,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坐在这里。”
“失忆?”黄思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点意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就漾开消失在她温软的笑意里,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蹭过杯壁凝结的水珠,“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当年是故意杳无音讯的,看来这六年里,我们都揣着误会走了好远。”
这话像一只软手,猝然攥紧了林初晖的心脏,他几乎是急着开口,声音里都带着点发颤的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醒过来的时候,连我自己是多少岁都要重新认,我爸妈怕我受刺激,把我所有的旧物全收走了,就这样带我去了美国,我连半分能摸到过去的东西都找不到……”
“可你现在到底找回来了。”黄思雅没接他关于异国他乡那六年的话,只是把杯沿的泡沫吹开,目光落在窗外晃荡的树影上,“你跑了这么远,心里肯定还装着他,没放下。”
“所以你告诉我他在哪好不好?”林初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连带着桌面的糖罐都晃了晃,银亮的糖粒在玻璃罐里撞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我想站在他面前,把这六年所有的空缺,都一句一句补还给他。”
“只是恐怕……”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杯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落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叶识清他,未必愿意见你。”
“为什么?”林初晖心口那点余温,顺着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声音轻得像要飘走,“他还在怪我当年不告而别对不对?我可以和他道歉,我怎么道歉都可以……”
“倒不是这个缘故。”黄思雅摇了摇头,咖啡的冰意在她指尖漫开,“他早在六年前,就释怀了……”
“释怀了?”林初晖的眉头拧成了结,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拼不出完整的形状,”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林初晖,你仔细算一算。”黄思雅转头望向窗外,街上的人潮宛若时光的河水不停往前流淌,有人提着包飞驰而过,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远,“六年啊,不是六个月,更不是六个星期,是整整两千多天。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曾经的自己拆了,重新砌出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落在雪上的脚步,“他现在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事业。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当年站在梧桐树下等你放学的那个少年了。”
“你是说……”林初晖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现在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那倒不是。”黄思雅的目光落回他脸上,眼底的惋惜仿佛一洗泉水似的漫出来,“我懂你想弥补遗憾的心情,可你想想,他花了整整六年,才把你留在他生命里的缺口一点点填上,你现在突然闯进去,把那些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再次撕开,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见林初晖还僵在原地,黄思雅的声音沉了一点,像被风揉皱的纸:“你当年一声不响地走了之后,根本想象不到他遭受了多大的打击,临近高三下学期才决定去参加的艺考,可以说是豁出了半条命才考上的那所大学。”
“可我找我们当年班主任问的时候,她说我走之后,叶识清很快就开朗起来了,整天和同学打成一片,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林初晖的声音越来越飘,那些从不同人口里听到的故事,像两条方向相反的路,怎么都凑不到一起。
听罢,黄思雅眼尾那点温软的弧度轻轻沉了下去,一丝极淡的无奈像被风揉碎的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痕迹。
她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沿残留的凉薄水汽,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蝉翼:“我是说,他花了整整六年才把生活掰回正轨,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好不容易才被新长出来的时光慢慢抚平。你现在就算是揣着满心想和解的意愿闯到他面前,你有没有想过,他抬头看见你的第一眼,心里会翻涌着怎样的浪潮?”
她的目光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去,一只灰蓝色的雀鸟正斜斜剪开盛夏的晴空,翅膀掠过高楼的檐角,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是对着风轻声呢喃:“这段关系里,你当年连一句告别都没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又凭着半片捡回来的记忆突然出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叶识清算什么呢?你摸着心口问问自己,这样对他,真的公平吗?”
“所以我才必须找到他啊。”林初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指节攥得泛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手拍向桌面,连桌沿放着的咖啡杯都跟着轻轻晃了晃,棕亮的水珠在杯子里撞出细碎的轻响,“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给他鞠个躬道个歉,把我这六年缺席的所有悔意,一字一句说给他听,我也认了。”
“你真的以为,他熬了六年才走出来的日子,最缺的就是你这一句迟来的道歉吗?”黄思雅把杯底最后一点深褐色的咖啡饮尽,指腹捏着冰凉的杯壁,缓缓将玻璃杯放在木纹桌面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杯底沉睡着的旧时,“他现在攥在手里的,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面向新生活的全部勇气。你要是现在突然撞进他的视线里,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那片泥沼,难道不会因为你这一眼,重新把他拽回满是泥泞的过去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最好永远都不要去找他?”林初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被盛夏的冰泉漫过,眼底最后那点亮着的期待,慢慢凝成了化不开的落寞。
“我从来不是为了拦你,毕竟他现在……”黄思雅的喉咙轻轻哽了一下,后半句已经到了舌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绕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我只是……全为了你们各自着想。”
“我懂了,那我自己再去想别的办法。”林初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得发涩的闷响,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丢下一句轻得像风的“打扰你了”,转身就往咖啡厅的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藏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孤注一掷。
黄思雅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太清楚这个人眼底藏着的、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的执拗。
她抬眼望向窗外被洗得透亮的湛蓝晴空,深深吸了一口裹着咖啡香的空气,指尖轻轻拂过包带,也跟着缓缓站了起来。
“林初晖。”
那声呼喊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林初晖即将跨出门槛的脚步上。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时,看见黄思雅正踩着落在地面的光斑朝他慢慢走来,指尖探进单肩包的内部夹层,摸出一张印着银箔花纹的音乐会门票。
票面上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具体的演出时间与场馆地址,清晰地落在米白色的票面上。
“这是前几天叶识清送到我手里的,他所在的乐团有一场室内演出。”她把那张票轻轻放到林初晖摊开的掌心里,明明是三十多度的炎炎盛夏,浸过咖啡厅冷气的票身却泛着一点清润的凉意,像一片刚从梧桐树上落下来的新叶,“你拿着吧。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远远地望他一眼,也好。”
林初晖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票面上印着的浅金色五线谱,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像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他记忆里锁了六年的缺口——
少年时趴在书房窗台上,叶识清握着笔在他的曲谱上画满标记的画面,瞬间像潮水似的漫了上来。
他抬眼撞进黄思雅盛满诚意的眼眸,喉咙轻轻发紧,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带着哑意的“谢谢你”,转身便掀开门帘,身影很快融进了门外川流不息的、裹着盛夏日光的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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