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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晚赴

暮风揉碎了盛夏整日灼人的暑气,在黄昏漫上来的时刻淌出几分难得的清润。落日正贴着地平线缓缓沉隐,身后铺展的晚霞顺着天光晕开,漫出一片掺着绒感的粉金柔光。

林初晖循着地址缓步寻来,抬眼时,那座大礼堂的轮廓正静静地浸在这片流动的暮色里。

礼堂的阶梯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攒动的人影裹着细碎的笑语漫在空气里。林初晖侧身穿过喧闹的人流,在中间一排的空位上轻轻落座——这位置恰好能将整座舞台的分毫景致都妥帖收进眼底。

他下意识抬眼往四下扫了一圈,像在寻着什么藏了许久的念想,末了又悄悄把漆黑的帽檐往下压了压,仿佛怕某道熟稔的目光,隔着遥遥人海先一步将他认出来。

头顶晃眼的白炽灯忽然齐齐暗去,方才还满是絮语的观众席瞬间静了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向舞台上次第亮起的聚光灯,一束束暖光像温柔的手,轻轻掀开了演出的帷幕。

紧接着乐手们鱼贯走上舞台,各自在负责的乐器前缓缓落座,林初晖屏住鼻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那些陌生的身影里反复逡巡,执拗地要捞出那个刻在记忆里的轮廓。

可第一缕旋律顺着乐器的纹路漫出来时,他指尖攥着的那点期待还是悄悄沉了下去。

他不肯放过分毫细节,从最左侧的乐手到最边缘的声部,一遍遍地辨认、一次次地回望,直到目光从最后一个表演者身上缓缓滑过,才不得不慢腾腾地承认,叶识清不在这一批人里。

心底忽然拱出一点发涩的不安,像颗发了芽的细草挠得人发慌。是黄思雅给的消息出了错,还是他循着地址找错了地方?

他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想起身的瞬间才发现两侧的过道早被晚来的观众堵得严实,只能重新落回椅面上,目光怔怔落在台上那些浸在旋律里的身影,恍惚间神思飘远,撞进了六年前的某束光里——

那时台上也坐着一个少年,指尖刚落在琴键上,就把满场的喧嚣都揉成了温柔的风。

他指尖探进口袋想去摸手机,刚要按下拨号键的瞬间,耳边的旋律忽然轻轻收了尾。第一批乐手正陆续起身往后台走去,厚重的幕布被轻轻掀开,新的身影又从那片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猛地收了回来,他的目光又重新亮起来,顺着每一个上台的身影仔细打量,可直到最后一个人在乐器前坐定,那道清瘦的轮廓,还是没有撞进他的视线里。

一场又一场的演出顺着时间的缝隙流淌过去,台下的人跟着旋律漾开真心的笑,或是被某段曲调勾出了藏在心底的泪,每段演奏落幕时,雷鸣般的掌声就像潮水似的漫过整座礼堂。

只有林初晖像个置身事外的过客,那些绕梁的旋律半点没钻进他的耳朵,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舞台入口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走上台的身影。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场演出的序章,林初晖胸腔里的心跳早撞得发颤,他屏住呼吸,视线牢牢钉在舞台入口处,生怕错过哪一个身着正装走上台的身影。

那些熟稔的动作还是在眼前先后展开——他们缓步走到谱架前落座,指尖轻轻搭住乐器的边缘,闭眼的瞬间便将自己全然浸进了即将漫开的旋律里。

就在这时,聚光灯扫过的角落忽然漏下一点细碎的淡蓝微光,像颗藏了许久的星子撞进眼底,林初晖猛地睁大眼睛,那道朝思暮想的轮廓,终于清清楚楚落在了他的视线里。

叶识清一身沉黑正装,唯有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在流动的光里漾开一圈圈幽蓝的涟漪。

他缓步走到钢琴侧畔坐下,指节轻轻落定在黑白琴键的缝隙间,只抬眼扫过琴架上的乐谱,肩线便自然松弛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即将响起的乐章里。

指挥棒在空中划出第一道柔和的弧线时,叶识清的指尖便顺着那道轨迹落了下去,清透的前奏顺着琴键的纹路漫开,像碎星顺着风的轨迹,轻轻落满了整片观众席。

林初晖望着台上的人忽然晃了神——那副落在光里的模样,早已不是记忆里带着青涩软意的少年,从前藏在温柔里的锋芒此刻全然舒展,每一次落键都带着振聋发聩的铿锵,把整段旋律撑出了辽阔的天地。

等最后一串琴音轻轻漾开余韵,合唱的声线便顺着风的间隙,缓缓铺展开来:

“逃离整个宇宙碰撞的意外,穿过黑暗尽头又通往哪里。时间也被吞没到了无人之际,是否能留住和你的记忆。”

女高音像沾着晨露的百灵,在浸着雾的林梢间振翅掠过,清透的声线撞在礼堂的穹顶,又像教堂里顺着彩窗漫下的祷词,裹着钟声的余温,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耳尖。

“星空不规则,无尽下坠,眼前你,化为泡影。挣扎是负荷,眼里的星星,隐约中靠近。”

沉厚的男低音顺着钢琴的和声漫下来,声线里裹着掷地有声的笃定,像春夜里悄无声息落下来的细雨,一点点润进了听众发烫的心底。

声线渐渐收得轻了,指挥棒尖轻轻一点,叶识清的指腹便稳稳沉了下去。

这段间奏像藏在宇宙深处的秘密,温柔的旋律里浮着细碎的光亮,宛若无数流星在漆黑的天幕里擦出银亮的轨迹。

随着他落键的速度渐渐加快,浪潮般的旋律骤然抬升,整段乐章终于撞向了最滚烫的**。

“我这一次——”

那一秒的停顿像被特意揉进乐章里的留白,给满场的心跳都留了半拍轻轻着陆的空隙。

林初晖望着聚光灯里亮得发烫的身影,笑意顺着嘴角渐渐涌上来,漫过下颌线,漫过藏了六年的心事——

原来那些他缺席的晨昏里,叶识清早已凭着自己的指尖,在这方舞台上,拓出了一片只属于他的、亮得晃眼的星空。

“偏离了航道,任黑夜吞噬,安静等待轨迹的放逐。逃逸地心引力,成全了彼此,温柔的阻止。”

男女声线在空气里缠成了柔软的结,你裹着我,我托着你,把整场演出攒了许久的情绪直直推到了浪尖。

满场的人都浸在这片涌出来的浪漫里,仿佛每一句唱词里,都藏着某个人压了好几年、没敢说出口的思念。

“星空的漩涡,变成零的距离,还保留微弱逝去光阴。时空扭曲引力,也许能倒退,还未遇见你。”

最后一个字顺着琴音飘远,像星子坠进了云层里,只剩叶识清的身影随着余韵轻轻晃着,落在琴键上的指尖慢慢放缓,最后稳稳停住,拖出的长音在礼堂的穹顶绕了好几圈,才肯轻轻落下来,为这场盛大的演出收住了温柔的结尾。

台上的演奏者们陆续起身离场,可台下的掌声像不肯退潮的浪花,一层叠着一层往舞台上涌去。

林初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往幕布后走去,直到彻底融进那片柔软的阴影里,胸腔里的冲动快要漫出来——

他想穿过攒动的人群,追上那道背影,把那只错过了整整六年的手,牢牢攥进自己的掌心。

后台的空气里还飘着演出留下的滚烫余温,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笑着聊散场之后的安排,话音撞在墙面又弹回来,闹哄哄的全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林初晖放轻脚步往人群里走,目光扫过每一张侧脸,最后在走廊的拐角处,精准落定在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上。

和记忆里那个总躲在人群后头、怕和人对视的少年全然不同,此刻的叶识清正侧着身和一旁的人谈笑风生,眼尾弯着,笑意明晃晃地落在脸上,早没了当年总把半张脸藏在口罩后的羞怯模样。

林初晖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视线刚要追上那道侧脸,忽然被他身侧的落地镜接住,镜面里清清楚楚映出了叶识清藏在光影里另一半的眉眼。

那瞬视线撞进镜面的时刻,林初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从前刻在他右颊上那道刺目的红痕早已消弭无踪,只剩整张脸浸在暖黄的廊灯下,透出匀净的粉润。

他说话时脸颊会轻轻扬起软和的弧度,嘴角漫开的笑意自然又舒展,和当年那个攥着袖口、连抬头对视都要躲的少年,早已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望着眼前好似脱胎换骨的人,暖意像潮水似的漫过心口,林初晖的双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撞进那片亮着的光影里,把这六年攒的空落都揉进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里。

可就在他鞋底擦过地面的瞬间,黄思雅的声音像浸了凉夜的风,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你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去,对他而言,会不会太残忍了?”

有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攥住了他发烫的念想,那股往前冲的劲忽然就软了下来。他悄然后退半步,把大半个身子都藏进墙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被帽檐遮得严实的脸,远远望着那个曾和他哭过笑过、走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的人。

那些共度过的细碎时光还在记忆里发烫,可眼前的人早已踩稳了属于自己的星光路途,刚才还在胸腔里撞得发慌的重逢欲念,此刻正顺着晚风,一点点沉了下去。

偏是这阵恍惚的间隙,远处的叶识清像被什么牵引着,漫不经心地往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林初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脖颈,最后隔着半面墙,往那道亮着的身影投去匆匆一瞥,转身便快步融进了后台流动的人群里。

等他掀开门帘冲出礼堂时,进门时还晕着粉霞的黄昏,早被漫上来的浓稠夜色裹得严实。他抬眼望着天幕上渐渐亮起的星子,胸腔里攒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顺着晚风慢慢吐了出来。

原来没有他陪在身边的日子,叶识清也能把生活过得这样亮堂。那么作为当年先一步松开手的人,他好像确实,再也没有贸然出现在他世界里的理由了。

林初晖的脚步顿在风里,缓缓回过身。那座浸在夜色里的礼堂还亮着几盏漏出来的暖灯,像沉在墨色里的一块温玉,方才满场的琴声与人声还似有似无地飘在风里,心口那团缠了六年的软绪,翻涌着揉成了半明半暗的怅然。

远处散场的人群正顺着路灯的光慢慢流走,他抬手拍了拍额角,把那点晃神的余绪轻轻拍散,末了最后往那片亮着光的窗沿望了一眼,转身融进了漫过来的夜色里。

风卷着林初晖的衣角擦过墙沿,没留下半分痕迹,像这场藏了一整晚的奔赴,从始至终,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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