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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旧梦

夜色像被谁轻轻泼开的浓墨,漫过天边的尽头,把整座城市都浸成柔软的暗。星子是散在墨色里的碎银,沾着明月淌下的清辉,连风掠过檐角的弧度,都裹着夏夜独有的、温柔的平静。

只有晚风踮着脚尖蹭过玻璃,留下几缕梦似的清香,像谁藏在暗处的一声轻叹。

叶识清是驮着满肩舞台的余温踏进家门的,指尖刚触到玄关的开关,暖黄的灯光便从边缘缓缓淌下,顺着地板的纹路漫开,把他满身的疲惫都轻轻裹住,却没能褪尽盛夏黏在衣料上的潮热。

他抬手解开西装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那身漆黑的演出服早被后背的汗水浸出浅淡的印子,额角的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滚落,在地板上洇开极小的湿痕。

他把外套随手丢在门边的衣架上,衣摆垂落的弧度,还留着舞台聚光灯的温度。

洗手台上的茉莉香薰燃了大半,清浅的香气像水一样漫出来,裹着台面上凉丝丝的水汽。

他俯下身,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落,抬眼的瞬间,恰好撞进镜中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

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镜面上,像是触到了另一个藏在瞳孔深处的灵魂,嘴角漫开的一抹笑意:“今天的演出,你在台侧的阴影里看了吗?”

镜面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流淌,把他脸上残留的舞台妆容晕开,像揉碎了一捧星子在皮肤上游走。

他慢慢搓开洁面乳绵密的泡沫,把舞台上的掌声、晃眼的灯光、那些刻意扬起的笑脸,全都顺着水流冲进了管道。

最后拿起挂在架上的棉巾,轻轻按干脸上的水汽,镜中露出的那张脸,苍白得像落了雪的宣纸,唯独眼底深处,忽然掠开一丝极淡的、宛若微风掠过湖面似的诡谲笑意。

他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一阵彩铃刚响起三两个音符,听筒里便传来电流滋滋的轻声。

他的声音先淌了出来,像咬了一口浸了甜的冰,带着点刻意藏起来的跳脱:“思雅,今天我特意给你留的最佳观赏席,正对着舞台追光落下来的地方,你怎么没来啊?”

电话那头的黄思雅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顿住,风卷着操场边的栀子花香从她身侧吹过,她迟疑了两秒,声音里带着点笃定的柔软:

“叶忘尘,是你对不对?叶识清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里从来不会带着这点略显雀跃的音调。”

他低笑出了声,缓缓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后背轻轻靠在玄关的墙面上,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语气里的戏谑像掺了破碎的星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们俩共用这副躯体这么多年,连呼吸的频率都快变得一模一样,可你永远能第一时间,从半句话里就把我从他的影子里揪出来。”

“他现在怎么样?”黄思雅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轻愁,指尖捻着校服上的纽扣,“今天表演完,他应该很累了吧。”

叶忘尘直起身子,鞋尖在地板上轻轻点出细碎的声响,笑意漫到了眼底:“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早就躲进意识深处睡着了。现在握着这副身体的是我,不过我也说不准,他下一次愿意醒过来,会是几分钟后,还是好几天之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语调里添了点亮晶晶的好奇,“对了,今天坐在你那个空位上的男人是谁啊?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生怕被谁认出来似的。散场的时候还躲在后台的拐角往我这边偷看,还以为是哪个蹲了好久的私生饭呢。”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头顶的路灯把她的影子铺在塑胶跑道上,暖光晃得她眼尾有点发涩,“既然如今是你在和我说话,那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话都捋顺了,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林初晖回来了。我让他代我去看了演出。”

“林初晖?”叶忘尘的语调猛地扬起来,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漫出屏幕,“就是那个六年前,一声不响地飞去美国,连一句道别都没敢当面说的人?我还以为他早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说起来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他,要是当年他没走得那么干脆,叶识清也不会最后硬生生地熬出人格分裂。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说起来全是拜他所赐。”

“这件事千万别让叶识清知道。”黄思雅的声音骤然绷紧,像被风拉紧的琴弦,“你们现在好不容易才肯重新面对生活,要是知道林初晖回来了,攒了六年的那点勇气,恐怕一下子就全碎了。他现在根本受不住。”

“我倒是挺想瞧瞧他。”叶忘尘的脚步在客厅的绒毯上来回踱着,刚才进门时满身的疲惫早被风刮得一干二净,眼里亮着跃跃欲试的光,“能让叶识清魂牵梦萦了六年的人,我真想当面看看,他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眉眼。要不然你把我家地址发给他呗?我来替叶识清,好好招待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

“不行。”黄思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字句像浸了秋夜的露水,“你明知道现在大半时间掌控这副身体的是你,要是让林初晖见了现在这个状态的‘叶识清’,他只会更难接受。他这次回来是想给叶识清道歉的,不是来面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空壳。”

“思雅,你骗得了我,骗不了自己。”叶忘尘走到阳台边,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沾着的夜露,“叶识清这六年从来没放下过他。他不敢接别人递来的眼神,不敢回以前和林初晖一起生活过的地方,甚至连听到有人提起‘美国’两个字,指尖都会偷偷发凉。他把自己缩在深处,让我替他去应付所有要和人打交道的时刻,说到底,不过是不敢亲自面对,那个林初晖已经不在了的世界。”

“我都知道,可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啊。”黄思雅抬头望着头顶的月亮,银辉落在她的眼睫上,沾了些许湿意,“就算现在让他们见了面,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难道还能补得回来吗?”

叶忘尘抬手推开半扇阳台的窗,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碎掉的海,晚风裹着巷子里飘来的花香扑在他脸上。

他的声音轻悠悠的,却像一块小石子,砸进了黄思雅沉默的缝隙里:“这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六年前他还能稳稳地握着这副身体,去上课,去练琴,去试着好好生活。现在呢?他偶尔能从意识深处挣出来,清醒几分钟,都已经算难得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

他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听见听筒那边,黄思雅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他这个主人格,恐怕就要彻底消散在意识的迷雾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风卷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扫过,她茫然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指尖的手机几乎要从掌心里滑出去。

这些年她陪着叶识清走过无数个日夜,见过他抱着曾经的旧照片掉眼泪的模样,见过他清醒过来时茫然地问“今天是几号”的模样,可当这个最不敢想的结局真的被摊开在晚风里,她站在亮得晃眼的路灯下,忽然连一步都迈不动。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黄思雅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可那点强硬的底气之下,是铺天盖地的无力。

“这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叶忘尘笑了笑,任由晚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从那个躲了六年的躯壳里钻出来,亲自站到林初晖面前,把当年没说完的那句‘你为什么走’,亲口问出来。当年他分裂出我来,本就是为了替他扛住那些他扛不住的痛苦与现实。说起来,其实我也挺疲惫的,每天要替他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演出,还要替他藏好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

风把远处的灯火吹得轻轻摇晃,他望着楼下巷子里慢慢走过的情侣,声音忽然软下来,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戏谑:“我和你一样,不想让他消失。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我是谁,也只有我能看见他藏在阴影里的眼泪。如果他真的彻底消散了,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副空壳,弹再多的琴,参加再多的演出,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晚风像一捧浸了栀子香的软纱,轻轻撩过黄思雅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颈侧。

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那片铺着碎星的墨色和六年前的夏夜分毫不差,连月亮沉在云边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沉默像潮水漫过脚边,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发颤:“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指尖攥紧了肩上背包的背带,帆布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必须是以你这个人格去见他,绝对不能让刚醒过来的叶识清第一面就撞见林初晖。他攒了六年的那点脆弱,根本撑不住这样的猝不及防,一定会碎得连残片都捡不起来。”

“放心吧,我懂。”叶忘尘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去,他指尖轻轻按断通话,转身把半开的窗扉推合,玻璃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风蹭过他的耳尖。

他刚要转身往客厅走去,掌心里的手机忽然在寂静里又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暗里跳了两下,“妈妈”两个温软的字,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叶忘尘的指尖猛地顿在半空,眼底那点跳脱的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忽然漫开一片茫然的雾。

太阳穴传来一阵钝重的发晕,像有谁在意识深处轻轻推了他一把,眼前的客厅光影晃了晃,等视线重新落定的时候,他像刚从漫长的沉梦里醒过来,指尖还带着刚触碰到这个世界的陌生感,茫然地打量着暖黄灯光里的沙发、台面上燃剩的薄荷香薰,直到掌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才像大梦初醒般,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识清?是你吗?”听筒里淌出来的声音如同浸了温的牛奶,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

六年的时光在声音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这始终是叶识清藏在所有坚硬外壳底下,留下的最后一块温软角落。

叶识清茫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坐进沙发的靠垫里,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一根一根抚过指节的纹路,像在反复确认这副躯壳真的完完全全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妈,是我。”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悄悄松了口气,气息轻得像落在湖面上:“那就好。每次和忘尘说话,总觉得那声音是你,可语气里的一股陌生又完全不是你,隔着听筒都觉得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我今天刷到主办方的推送了,你这场演出还顺利吗?”

“我记不太清了。”叶识清轻轻叹了口气,眼尾垂下来的弧度浸着化不开的疲惫,“今天是忘尘替我撑完全场的,我躲在意识里沉了太久,连舞台上的聚光灯是什么温度,都快忘了——您在家里还好吗?外婆最近的身子,有没有稳一点?”

“家里一切都好。”林知夏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把多年的时光都揉进了字句里,“上次我托朋友介绍的那个学声乐的小姑娘,你后来去见了吗?性子温温柔柔的,和你特别合得来。你外婆最近躺在病床上,总攥着我的手念叨,说就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你成个家,有人能陪着你,我们也就放心了。”

叶识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抹极淡的凄凉像水一样漫过他的眼底。他把掌心摊开在灯光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纹路像缠了六年的旧线,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

“妈,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连自己哪天又会突然沉进黑暗里都不知道,怎么敢随便和别人组建家庭?”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堵在喉咙里的所有情绪都咽下去,“更何况,就算我觉得合适,忘尘也未必会点头。我们俩除了在音乐上的造诣是一样的,剩下的性格,从骨子里就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我早就说过,你该去接受系统的治疗。”林知夏的声音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担忧,字句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我知道,当年林初晖突然的离去,对你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不是……”

“别说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叶识清最不敢碰的伤口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那些沉在记忆底的碎片突然全部翻涌上来——

雨天里没说完的道别,空了半边的书桌,以及当年那枚明明送出去的钥匙扣。“你明明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忘尘替我扛着那些我撑不住的时刻,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没等听筒里的声音再传过来,指尖就轻轻按断了通话。

客厅里瞬间沉回彻底的安静,只有香薰的火苗跳着极淡的光。他慢慢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指尖轻轻抚过右脸的皮肤——

那道疤痕早就被手术消得无影无踪,可那片皮肤泛着的浅白,像一段被硬生生从时光里剜走的空缺,刚好对应着他和林初晖之间,那段凭空消失的六年时光。

只要一想起从前两人挤在书房里分戴一只耳机的傍晚,想起林初晖把热水塞到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漫上来,砸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湿痕。

他望着镜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积攒了六年的情绪突然像决堤的江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

他到今天都想不通,当年那个去美国养病的人,怎么会突然断了所有联系,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

无数个浸在黑暗里的深夜,他都梦见林初晖还穿着高中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老操场的香樟树下,朝他弯着眼睛微笑,指尖晃着他当年送给自己的那枚蓝玫瑰钥匙扣。

可每次他朝着那个身影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对方的衣袖,整个梦境就会像碎掉的玻璃,在他眼前轰然散开,只剩他一个人醒在空荡的房间里,被铺天盖地的思念裹得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尖锐的钝痛猛地扎进太阳穴,叶识清的意识瞬间空白,他毫无预兆地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稳住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按住突突跳动的额头,指节紧绷得泛白。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散开,又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丝颤音消在空气里,他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镜子的瞬间,眉眼间的脆弱和茫然突然散得一干二净,像换了一个人站在那里。

“啧,怎么又哭成这样。”叶忘尘望着镜里还泛着微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叹惋,连声音里都还沾着没散干净的哽咽,“肯定是刚才接电话,又不小心撞进那些回忆里了。”

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抽了几张棉柔巾,轻轻把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指尖蹭过皮肤的力道,像在替那个躲起来的人,把所有没擦干的痛苦,都轻轻接住。

窗外的夜色早浸成了化不开的浓墨,连天边最后一点浅淡的云痕都被揉进了暗里,只剩墙根下的夏虫抱着树影的碎光,在草丛深处抖着翅膀,漏出几缕窸窸窣窣的轻响,好似谁藏在暗处数着即将到来的清晨。

叶忘尘抬眼望向远处嵌在墨色里的星子,那些碎钻似的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凉薄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忐忑,倒像早把这六年缠缠绕绕的前尘过往、所有没说出口的执念与亏欠,都在心里盘算了千遍。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微凉的阳台栏杆,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那抹漫在嘴角的不屑笑意里,藏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促狭,又带着点早把结局攥在掌心的了然——

他倒要看看,那个消失了六年的林初晖,到底能在这团乱麻似的往事里,搅出怎样一场掀翻旧梦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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