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烈阳本该把空气烤得泛起粼粼热浪,连风扫过脖颈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可今天的风里却裹着后山竹林浸过的凉意。
往日里总蓝得像被靛青染透的天幕,此刻被云絮揉成的绒幔层叠裹住,连半缕碎金似的日光都漏不下来,只剩烟灰色的云低低悬着,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软而沉的寂静里。
循着黄思雅发来的定位,林初晖踩进那片刚落完第一阵香樟叶的新小区。
路边的香樟树还带着移栽时的嫩气,风一吹就抖落满肩碎绿,空荡的柏油路还留着新铺的浅淡沥青香,偶有穿堂风一卷而过,把远处蝉鸣揉成断断续续的音浪。
不少阳台还裸着素白的水泥,像没写完的半句情诗,偏是枝桠间的雀鸟斜斜掠过时抖落的微风,把这方静得发空的天地,填进了几分鲜活的细碎声响。
他沿着嵌着鹅卵石的小径走去,鞋底蹭过砖缝里冒出来的白三叶,最后脚步轻轻顿在那栋楼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抬眼望,楼宇的轮廓直直探进云絮深处,林初晖喉结慢慢滚了一圈,喉间涩得像堵了一团浸了晨露的棉。
本该锁死的单元门被半块磨得圆润的浅红砖抵住,敞着一道刚好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像有人在几小时前就守在这里,为他留了这道专属于他的温柔缺口。
他望着电梯间浮着淡蓝光的按键,看着跳动的数字从1层慢悠悠往上爬去,深吸的那口气里,半是快要冲破胸腔的悸动,半是压了整整六年、沉得宛若浸了水渍的念想。
指尖在磨砂的门牌号旁悬了许久,指腹蹭过凉丝丝的数字纹路,才终于看清这扇大门。
没有贴着艳红烫金的春联,也没有缠上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整扇门是沉润的墨黑,漆面亮得能映出他眼尾泛着的红意,想来是被人日日以柔巾擦拭,经年累月磨出了一层温滑的柔光。
旁侧的原木鞋架上散散落落地摆着几双鞋,鞋尖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好似一群安静矗立着的士兵,默不作声地守着门后藏了六年的、没敢说出口的心事。
身后电梯的门“叮”的一声合上,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楼道里漾开几圈柔软的涟漪。
林初晖按着胸口想把那股撞得生疼的激动往下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望着这扇紧闭的门,像望着自己缺席了整整六年的人生——
那些他没参与的落雨清晨,那些他没见过的挑灯深夜,那些他没接住的皱眉与软笑,都隔着这扇薄门,沉在无人知晓的时光褶皱里。
他在心里把攒了六年的道歉翻来覆去地捋过,每一个字都浸着这些年在梦里反复温习的、滚烫的想念。
终于,他攒足了浑身的力气,骨节刚要落在凉润的门扉上,那扇门却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林初晖猝不及防地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要撞上门板,他懵然地抬眼,直直撞进那道本该刻在他魂梦里、连轮廓都能描摹出来的眉眼。
那瞬间所有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的台词全碎成了飘在风里的薄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上去,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这六年空出来的所有晨昏,全都揉进这一个迟了太久的拥抱里。
“对不起……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六年,我一直没再联系你,是我的错,当年……”
他怀里的人却轻轻挣了挣,像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稍一用力便退开半步,站在门内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上下打量着他,眼尾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像在看什么新鲜的稀罕景致,半分久别重逢的湿意与错愕也没有。
“还以为能让他在梦里都念叨了六年的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模样,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人倚着门框开口,语调里裹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眼尾挑着点促狭的笑意,连说话时晃着的手腕都带着跳脱的气性,全然不是林初晖刻在心底的那个、会对着他笑出浅涡的温婉少年。
林初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浸了山涧寒冰的手狠狠攥住,连指尖都瞬间失了温度,他往前踉跄半步,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慌乱:“识清?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思雅没跟你说清楚状况?”那人望着他一脸茫然失措的模样,眉眼间的捉弄快要漫出来,像看着一场没按剧本走向的戏码,“原来你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啊。”
林初晖只当他是积了六年的怨怼不肯松口,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指节都跟着泛了白:“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出了很严重的车祸,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根本想不起我们从前在书房里度过的每个黄昏、在天台上看过的颗颗星子,那些刻进骨头里的点点滴滴,我……”
“停停停,别念你的深情台词了。”
那人摆了摆手,像挥开一团绕在眼前的飞絮,轻轻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袖口绣着的浅淡竹叶纹路,“先别急着道歉,自我介绍一下,我不是叶识清,我叫叶忘尘,是他分裂出来的副人格。”
“副人格”三个字像一道闷雷,顺着云层直直劈在林初晖的天灵盖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张和叶识清分毫不差的脸——
眉骨的弧度是熟悉的,眼尾那排睫毛的位置是熟悉的,连说话时嘴唇轻轻上扬的惯性都分毫不差,可那股漫出来的松弛洒脱,却和他记忆里那个会红着脸递给他一抹轻笑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和他开什么拙劣的玩笑。
“叶……忘尘?”这个名字像一片浮在雾里的云,轻飘飘地落在他混沌的思绪里,他望着这副本该完完整整属于叶识清的躯体,胸口的火气猛地涌上来,却连半分都撒不出去,只能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颤抖得像风里摇晃的烛火:“你把他怎么了?叶识清现在在哪里?”
“别紧张,他只是在意识里面睡着了,像躲在暖壳里冬眠一样。”叶忘尘侧身往屋里走去,衣摆扫过玄关的矮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不过我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对了,思雅特意反复叮嘱过我,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回来了。”
林初晖跟着他踏进客厅,屋子陈设简单却细致,每一样物件都摆得妥妥帖帖,好似被人用指尖细细摩挲过无数遍。
三张米白色布艺沙发围着原木茶几轻轻散开,几盏描着青竹的青瓷茶具安安静静立在素白的茶盘上,奶白色的长绒地毯铺在地板中央,踩上去像陷进了一团晒过春日暖阳的云,连脚步声都被悄悄吞掉了大半。
窗外的天依旧是沉的,风从半开的阳台溜了进来,掀动两侧垂着的棉白窗帘,漾开细碎柔软的波纹,像湖面被蜻蜓翼尖轻轻点过的涟漪。
他望着叶忘尘从容落座的模样,也只能在对面的沙发边慢慢坐下。
“你放心,我和他不共享记忆。”叶忘尘弯眼笑了笑,抬手提起紫砂壶,澄亮的浅金色茶汤顺着杯沿缓缓滑了进去,漫出满室清浅的茉莉香,他把茶壶往林初晖面前轻轻推了推,“你今天跟我说的所有话,只要我不写下来告诉他,他就半分都不会知道。”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林初晖望着这张刻满熟悉痕迹的脸,指尖抖得连茶杯沿都握不住,茶液晃出来几滴,落在素白的桌布上,晕开浅淡的印子。
“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就在你突然消失的那个雨夜里。”叶忘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白色的茶烟在他眼前轻轻绕出软绵的圈,“他扛不住没有你的日子,熬到最后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造出来替他生活。”
他把茶杯轻轻搁回茶盘,声响轻得像一片细雪落在梅枝上,“现在大多时候,都是我在陪着这具身体往前走,他偶尔醒过来,也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像个怕惊扰了什么的过客。”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林初晖望着叶忘尘眼底那片不属于叶识清的平静,心口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我当年醒过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然我根本不会答应父母带我去美国的……”
“请你把眼底那点没由来的期许收起来,我不是叶识清。”叶忘尘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茶沿,笑意里裹着碎冰似的锐光,“说白了,我从前根本就不认识你。这六年来我只在他沉在回忆里的碎念里听过你的名字,要不是你此刻活生生坐在我面前,我连你眉眼间的弧度都描摹不出半分。”
“他……他和你提起过我?”林初晖指尖猛地攥紧沙发边缘,像攥住一缕飘在风里的游丝,整个人几乎要从椅面上弹起来,眼底的光亮得近乎发烫,“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被岁月泡软的陈年旧事。”叶忘尘顺着他的姿态往前倾了倾,手肘轻搭在膝头,“说十七岁那年在学校里撞进你面孔的初遇,说舞台聚光灯下你们一起参加的那场演出,说那些攒了许久的误会最后在房间里被晚风揉散的夜晚,这些我都在他写出来的记忆里摸到过些许轮廓。”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里漫着化不开的自嘲,“说起来你们的缘分也真够荒唐,他偏偏长了张和你早逝弟弟七分相似的脸,当初你盯上他,难道不是因为这张脸?”
“这些……你居然都知道。”那些被他藏在骨血里的旧事忽然被摊开在日光下,林初晖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声音轻得像落在地毯上的雨,“我从前确实做了太多亏欠他的事,可他总像捧着糖似的把所有委屈都咽了下去,次次都先朝我伸手说着没关系,我却……”
“原来你也心知肚明自己对不起他啊。”叶忘尘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蒙了一层薄霜的瓷器,“你知道吗?我们考上大学那年就去做了面部祛疤手术,是他攥着预约单跟我在心里说,不想再对着镜子看见那些像错印在皮肤上的红痕,哪怕只是半分和不堪过往相关的影子,他都想彻底抹掉。”
林初晖望着那张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喉间滚过一点发涩的欣慰,可那点软意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见叶忘尘指尖勾着袖口,慢慢把左臂抬到了他眼前。
从前那只清瘦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腕上,此刻静静绽开着一朵蓝玫瑰。
釉蓝色的花瓣纹理根根清晰,连花茎上的细刺都雕琢得栩栩如生,宛如有颗颗晨露正顺着瓣边往下滚落。
可林初晖的目光沉下去才渐渐看清,这层浓艳的淡蓝底下,藏着数道交错的浅白疤痕,像被刀刻在时光里的旧伤。
“你知道这六年里,他往鬼门关走了多少回吗?”叶忘尘把那朵蓝玫瑰往他眼前又递了半寸,釉蓝的光晃得人眼发晕,“不止割腕,他踩过凳子把绳圈套在脖颈上,开过农药的瓶盖往自己的胃里狠狠灌去,站在天台上吹了整整三小时的风。每一次他意识沉下去的瞬间,都是我拼着劲把他从生死边缘拽了回来,不然你今天推开门,连这具留着他气息的躯体都见不到。”
见林初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叶忘尘慢悠悠把袖口落回去,重新坐直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腕间的布料:“到现在我们左手弹钢琴的时候还留着后遗症,一到这种云沉欲雨的阴天,皮下的旧疤就钻着骨头发疼……”
他忽然攥紧手腕,指节泛出青白,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印,“为了你,他把命扔了一次又一次,连带着我也跟着在生死攸关里走了无数回,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这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他……你们居然熬了这么多苦……全是我犯下的过错。”林初晖猛地埋下头,指腹狠狠抓过额前的碎发,再抬眼时眼底全是红血丝,像燃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我求你,让我见一见他好不好?我要当面跟他说对不起,我要把这六年欠他的晨昏,一分一秒都补回来。”
“你能弥补什么?”叶忘尘望着他这副近乎卑微的模样,忽然冷笑出声,“实话告诉你,这六年里,叶识清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他根本不敢面对没有你的生活,只能缩在回忆的壳里不肯出来,到现在大多时候,都是我攥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就算我有心松口让你们见一面,我也根本找不到他躲着的那扇门。”
“可他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关起来!”林初晖的声音猛地拔高,眼尾的泪终于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湿痕,“我不能让他带着对我的误会,一辈子困在里面!”
“你放心,他醒不过来,就不会再被那些缠人的旧情绊住脚步。”叶忘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在沙发上的人,眼底的尖锐像碎玻璃,“你想一想,你满打满算只陪了他一年,就凭空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可我是在他碎成渣的那一刻起,从他骨血里生长出来的,我替他扛了六年的风雨,替他熬了无数个想闭眼的夜晚,往后的路也得我陪着他走。你觉得到现在,他更需要留在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你胡说!”林初晖猛地站起身,指尖狠狠攥住叶忘尘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带得离地半寸,“把叶识清还给我!”
“呵,你还想对我动手?”叶忘尘半分退意都没有,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你别忘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今天伤我半分,疼的都是他的身子,你要是想再捅他一刀,尽管动手。”
“你永远都不是他!”林初晖怒目圆睁,眼前人的每一句嘲讽都像在笑他遗忘了六年的念想,可他指尖刚要发力,口袋里那枚旧钥匙扣忽然滑了出来,“嗒”的一声落在绒毯上,声响轻得像一片雪落。
他几乎是立刻松了手,慌慌张张蹲下去把那枚钥匙扣捞起来。
那是朵雕在水晶里的蓝玫瑰,幽蓝的光顺着客厅的灯光漫开,他指腹反复擦过花瓣上磨得发亮的纹路,像在顺着纹理安抚一颗碎了六年的心。
那点晃荡的蓝光撞进叶忘尘眼底,让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是……”叶忘尘的目光黏在那枚小物件上,瞳孔轻轻颤了颤,花瓣边缘刻着的两个小字“初识”像一道撕开浓雾的光,顺着他沉封的记忆往深处钻去,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冒出来的碎片,忽然开始在脑海里撞来撞去。
“这是我十七岁那年送他的礼物。”林初晖的指尖轻轻蹭过那两个小字,“我知道他最偏爱蓝玫瑰,特意找人雕了这枚水晶扣,让他串在钥匙上天天带着,就像我……”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叶忘尘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像有无数回忆在往脑海里钻,他整个人顺着沙发背滑了下去,眼前的世界瞬间沉成了一片浓黑。
“喂,你没事吧……”
林初晖眼看着他身子猛地一歪,几乎是弹起来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他晃得厉害的肩,就看见对方眉头拧成了团,指节死死抠着太阳穴,像正被什么沉在记忆深处的旧影狠狠拖拽着。
哪怕明知道这具躯体里此刻困着的不是他刻在心上的那道灵魂,那点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担忧还是不受控地漫上来,他声音发颤,试探着唤了一声:“叶……忘尘?”
那阵攥着他神智的剧痛像退潮的浪慢慢散了。叶忘尘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洇开一点薄红,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瓣。
他睁着茫然的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刚从一场沉了六年的大梦里醒过来,等他抬眼望向林初晖的瞬间,那点裹在跳脱里的尖锐忽然全散了,眼底漫开的是林初晖熟到骨子里的温柔,还掺着一点藏了太久的、挥之不散的阴郁——
那是刻在他十七岁的风里,从来没被时光磨掉的模样。
“识清……”
林初晖的呼吸猛地顿住,像有什么软而烫的东西撞在了心口。
他颤着指尖往前伸,指腹轻轻蹭过对方的脸颊,那温度、那弧度,和他在梦里描摹了千万遍的轮廓严丝合缝,林初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停在肩头的蝶,尾音裹着压了六年的哽咽:
“……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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