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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共生

雨丝刚在玻璃窗上收住最后一道水痕,林初晖的声音就颤抖着落下来,像檐角摇摇欲坠的水珠:“黄思雅,我该怎么办……叶识清他现在,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整张脸都浸在久久不散的焦灼里,眉峰拧成两道打了结的线,目光死死黏在对面的人脸上,连抬手拿咖啡的指尖都在克制不住地抖动。

黄思雅没有立刻接话,一声轻得像叹息的气音融进了漫在空气中的咖啡香里,她侧过脸望向窗外——

刚放晴的天像被洗软的蓝丝绒,云絮飘得很慢,她的思绪也跟着那片云往远处飘去,飘到六年前落满梧桐碎影的校道上,飘到所有故事还没往偏处走的那个夏天。

等风把飘远的意识吹回来,她才慢腾腾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我当初拦着你不让见他,怕的就是今天。六年太长了,长到连校门口那棵老梧桐都多了六圈年轮,你们隔着一整个被遗忘的时光,就算站到对面,又能把碎掉的从前拼回几分呢?”

“都是我的错。”林初晖的指节深深扣进咖啡杯的杯壁,温热的陶瓷把暖意传进掌心,却焐不热他骨头缝里的凉意。

整间咖啡馆都浸在一种软乎乎的安静里,只有远处吧台偶尔传来杯碟相碰的脆响,像从很远的过去漏出来的星子,“那个叶忘尘……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能把他从叶识清的身体里剥离出去吗?”

“你先清醒一点。”黄思雅指尖轻轻晃了晃杯身,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打了个转,一滴细小的咖啡珠顺着杯沿跳下来,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枚小小的琥珀印,“叶忘尘在他身体里住了整整六年,早就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病灶,已经是和他的呼吸、他的心跳缠在一起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彻底治愈’的说法。你比谁都清楚,这六年里要是没有叶忘尘撑着那具身体往前走,叶识清早就熬不到你回来的这天了。”

“我都懂,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一点点吞噬。”林初晖盯着杯中晃荡的倒影,水面皱成一团,恰好映出他拧得发疼的眉眼,“所有的错都是我当年闯下的,凭什么要让叶识清替我受这六年的暗无天日。”

“别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黄思雅的声音软下来,眼尾漾开一点像晚风似的弧度,“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有你醒来后毫无预兆的失忆,这些从来都不在你的掌控里。至少现在你醒了,散掉的记忆都拼回来了,你的人生已经重新踩回了阳光里。”

“如果早知道叶识清的人生已经被我毁了,我宁愿永远都记不起来。”林初晖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指腹狠狠攥着那些凌乱的发丝,把原本梳得整齐的额发揉得碎碎的,“你能懂那种失重的感觉吗?站在你面前的人,长着你刻在骨血里的眉眼,可他抬眼时的目光,说话时的语气,全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影子。我每天醒过来都在害怕,害怕哪天我再推开那扇门,我熟悉的那个叶识清,就彻底沉进黑暗里,再也找不到了。”

“这种怕,我比你尝得更久。”黄思雅的目光忽然沉下来,像落了一层薄霜的湖面,“这六年来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拉扯,像在暗夜里来回拉锯。可我今天只能把话跟你说透,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分开了。往后的日子里,叶识清能醒过来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我绝不允许!”林初晖猛地抬手,咖啡杯在桌面上狠狠颤了一下,半杯深褐色的液体晃出来,顺着桌沿滴在他的裤腿上,晕开一片湿痕,“那是叶识清的人生!凭什么要被另一个人一点点占走!”

看着他红着眼快要失控的模样,黄思雅只是伸手把被震歪的奶罐、叠得不齐的纸巾盒一一归位,指尖擦过桌面的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段皱掉的旧时。

等周遭重新落回软静,她才抬眼看向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可林初晖,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里陪在叶识清身边熬过低谷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是叶忘尘。”

林初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杯冰水,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比谁都清楚这六年自己在叶识清的人生里是一片空白,是完完全全的缺席。可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让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松手——

那个曾和他在梧桐树下欢声笑语,哪怕只陪他走过一整个盛夏的少年,绝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进无边的暗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黄思雅把自己面前还温着的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撩起她垂在肩前的长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温柔:

“林初晖,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把对方按进你预设好的人生里。你该给他的是尊重,是余地,是让他自己选想要走的路。哪怕他未来的日子里没有你,只要他是真的活得松弛、笑得坦荡,这就够了。”

“他现在根本不可能快乐!再这样下去,叶识清会死的!”林初晖整个人陷在密不透风的执念里,像被一张浸了水的网裹得喘不过气,“叶忘尘永远都不可能是他,也不配成为他,这明明就是病,是必须被治好的病!”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黄思雅的声音陡然抬了半分,脸上那点软乎乎的笑意彻底褪尽,覆上一层薄冰,“这六年我不是没劝过他去做心理干预,可我后来慢慢想通了——如果我们真的强行把叶忘尘从他的生命里剔除,和当年你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又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过是再一次从他的人生里,硬生生抢走了那个撑着他活下来的人。你不觉得这对现在的叶识清来说,太残忍了吗?”

“不可能!他就是来掠夺叶识清人生的强盗!叶识清怎么可能会需要他!”林初晖的眼尾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几乎要越过桌面,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到对面人的脸上,“现在我回来了,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叶识清再也不需要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了。”

“林初晖,你太自以为是了。”

黄思雅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伸手轻轻把他前倾的身体推回去,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你缺席的这六年,是叶忘尘牵着他的手,陪伴着他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出来的。你现在站在这里,轻飘飘说要把他带回过去,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叶识清,还想不想回到过去?”

“那根本不是陪伴!那是偷窃!”林初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撞在咖啡馆的玻璃墙上,引得邻座的客人纷纷转头望过来,“那是叶识清的人生,凭什么要被别人偷走!他绝对不会心甘情愿被叶忘尘吞噬的,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周遭的目光纷纷落过来,黄思雅没有半分窘迫,只缓缓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

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张照片顺着指尖滑动铺展开来,从六年前的盛夏到此刻的初秋:有学生时代的叶识清靠在走廊栏杆上,和身边的人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有他独自坐在老梧桐树下,膝头摊着卷边的专业书,碎金似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有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中央,把学士帽高高抛向飘着云的风里。

指尖划过最后一张照片时,屏幕上的光恰好落在林初晖眼底——聚光灯像融化的碎金淌在他肩头,他坐在钢琴前,指节轻搭在黑白琴键上,眉眼舒展得像被春风揉软的云,连唇角漾开的笑意都裹着松弛的光。

从六年前到如今,相册里的每帧画面里,他的眼底都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春风,没有半分林初晖记忆里少年常有的局促与拧巴。

林初晖眼底的焦灼像被潮水漫过,漫出一层茫然的雾。

黄思雅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琴键上的风,顺着漫进来的阳光飘进他耳朵里:“你看见的这些照片里,笑得这样鲜活明亮的人,从来都不是叶识清,是叶忘尘。这六年里他能有一间飘着琴音的小公寓,有一份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全是叶忘尘熬出来的。无数个叶识清撑不下去的深夜,是他把濒临崩溃的意识轻轻按回温软的梦乡,自己站出来替他扛住所有劈头盖脸的风雨,才把这一地狼藉的人生,拼成了如今这般安稳的模样。”

她指尖轻轻按灭屏幕,把手机妥帖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抬手把被窗风撩到颊边的鬓角别回脸后,凌乱的碎发蹭过指尖,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软意:

“你总说叶忘尘是凭空冒出来的掠夺者,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不过六年,没有过往的回忆托底,没有熟悉的人撑腰,要学着怎么自理、怎么工作、怎么替另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这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他难道就不艰难吗?”

林初晖的目光还黏在她刚收起手机的方向,那些照片里亮得晃眼的笑在他脑海里一张张翻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陪在叶识清身边的那短短一年,少年的眼底总藏着化不开的腼腆,连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收敛,他认识叶识清那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毫无顾忌、像被全世界捧着的灿烂模样。

哪怕他清清楚楚知道,此刻在镜头前笑着的灵魂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可心口还是像被浸了温茶的棉絮裹住,酸的涩的暖的软的缠在一起,搅得他五味杂陈,像站在大雾里,找不到半分能落脚的方向。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云层终于被风撕开一道豁口,金闪闪的阳光像瀑布似的从云缝里淌下来,落在楼下的梧桐叶上,把叶尖的雨珠照得像细碎的钻石。

她眼尾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阳光:“或许你不用急着把他们硬生生拆开,而是可以试着和叶忘尘相处看看。他的性格和叶识清完全不一样,更热烈更鲜活,可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共生的一体。你没必要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敌人,我站在一边看了六年,这个凭空长出来的灵魂,其实比谁都要善良,比谁都要珍惜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时光。”

林初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张脸——长着和叶识清分毫不差的眉眼,可抬眼时的光、走路时带起的风,全是另一种滚烫的、鲜活的气息。那些堵在胸口的执念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淌成了温软的水。

他忽然懂了黄思雅说的话,这个陪了叶识清整整六年的人,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与其攥着过去的执念,非要把两个共生的灵魂撕得鲜血淋漓,倒不如试着张开手,接住这两个在暗夜里互相搀扶着走了六年的人,一起走向接下来有阳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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