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沉进窗缝里,将整间书房揉成半明半昧的光晕。
叶忘尘独坐于钢琴前,十指尖如振翅的蝴蝶,在黑白琴键上掠起错落的风。
《朗朗晴天》的旋律从指隙间漫溢出来,裹着窗外飘来的花香,顺着穿堂的风缠过书架上泛黄的纸页,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他没有叶识清弹琴时那种如春水淌过的柔缓姿态,指骨起落间凝着碎冰似的锋棱,明明音符底色全是柔软,却偏偏被他撞出了云垂海立的浩荡。
“踏着污秽凌乱的脚步,徘徊于夜晚的街道。我究竟来自哪里,如今竟这般落魄潦倒。”
他和着旋律低吟,声线比叶识清的婉转多了几分挣开樊笼的桀骜,像风撞在青崖上溅起碎响。目光落向琴身漆黑的漆面,那片倒映里的人影眉眼清峻,眼尾几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就在这瞬,脑海里轰然炸开一道与自己分毫不差的声线。
周遭的光影瞬间褪成一片空茫的虚白,只剩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背抵着背,在无边的寂静里相依。
一个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潮意,双臂紧紧箍住蜷起的小腿,下颌抵在膝头,死死盯着脚下晃荡的浅淡虚影;一个眼底燃着不肯熄的星火,双掌直撑在微凉的地面上,抬眼望进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远方。
“你对他,怕是也存着怨怼吧……”叶识清先开了口,一根指尖在地面的虚影上慢慢打圈,把那片模糊的人影搅成细碎的涟漪。
“心疼了?”叶忘尘的目光仍钉在遥不可及的暗里,语气裹着薄霜似的冷厉,“当年他凭空消失,把你扔在原地熬了整整六年,你都忘了?”
叶识清的肩猛地颤了一下,思绪像被骤雨卷着,径直跌回六年前那个浸满寒意的雨夜。他跪在林初晖家的阶前,膝盖泡在冰冷的积水里,哭声混着雷声碎得不成模样。
此刻他的声音发着颤,却仍裹着一丝温软与宽宥:“可是……他也是身不由己。若不是那天我留他到夜深,他也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更不会落得失忆的下场……说到底,是我自己酿成的错。”
“你攥着这份愧疚沉了六年,还不肯醒转吗?”叶忘尘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具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躯体,眼底漫过一丝浅得发涩的倦意,“你如若要溺在过去的情绪里烂掉,别拖着我。就算他有万种不得已,也别忘了,我们俩现在挤在这一副躯壳里,全是拜那场意外所赐。如今他回来,跟你说几句软话,掉几滴泪,你就全放下了?”
“可是……”叶识清抬臂摊开掌心,指尖摩挲着手心纠缠的纹路,那片薄皮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连骨缝里都在回响着,我还在爱着他。”
“是,你长情,长情到这六年所有碎成渣的日子,全是我替你撑着。”叶忘尘把蜷着的腿慢慢舒展,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潮水漫过的礁岩,“现在他回来了,你念了两千多个日夜的人终于站到你面前,你一定欢喜得要飘起来了吧?”
“难道不该欢喜吗……”叶识清把脸深深埋进膝弯,脑海里的碎片次第亮起来——
是少年时操场边共走过的塑胶跑道,是晚自习后路灯下叠在一起的影子,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落在耳尖的温度,“若不是这点念想吊着,我根本熬不到今天。”
“那我算什么?”这句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燎着了叶忘尘压了六年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垂眸看向背对着自己的人,声音里的愤懑与委屈撞得空气发颤,“叶识清,你摸着心口问问自己,这六年是谁攥着这副碎成瓷片的身体不肯放手,是谁替你挨过那些数不到头的黑夜?你当初把我从灵魂里剥离出来,问过我半句愿不愿意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接这个烂得发臭的摊子?”
叶识清缓缓抬眼,听着身后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线,心脏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狠狠攥住,揪得人喘不过气,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他还是这副缩着身子回避的模样,叶忘尘索性绕到他面前站定,目光直直撞进那双和自己同形的眼,伸手轻轻托住他垂着的下颌,眼底的不甘像漫溢的水:
“你把我拽到这世上才六年,我却要替你活这副已经二十三岁的躯壳,凭什么?若能选,你以为我愿意过这种碎得拼不起来的日子?”
“我都知道……这六年,你太苦了。”叶识清终于轻声开口,缓缓站到他对面,两道身影像落在镜面的倒影,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对不起,忘尘,全是我的错。是我自私地把你拉进来替我受刑,若没有我,你本该拥有完完整整的人生。”
看着他又露出这副盛满愧疚的软态,叶忘尘心里那团烧得旺的火忽然就泄了劲。
他眼尾几不可察地弯了半分,嘴上仍硬撑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有这副躯壳,我空有一道游魂,又能往哪里去呢。”
“你和他的那些过往,我也跟着刻了六年,我很羡慕你们之间那些嵌进骨血的羁绊。”叶忘尘伸手扶着他的肩,两人重新并肩坐下,面对面的视线撞在一起,像隔着一层蒙了薄雾的玻璃,“可我本就是你为了忘掉他才生出来的影子,从一开始就被钉上了‘代你受苦’的刻印。如今他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不是的……忘尘,别这么想……”叶识清猛地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抖得厉害,“我怎么会不清楚你替我扛下了多少?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在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里,根本活不到此刻。”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纠结,“可当年是我误会了他,我以为他故意弃我而去,可原来他从来没有半分对不起我。”
“你有毛病吗?我根本不在乎你们俩的爱恨纠葛,我只在乎我们这副身体能不能好好活着!”刚刚压下去的激动又冲上头顶,叶忘尘的声线骤然绷紧,“你为了他寻死过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你不想活了没关系,能不能稍微替我想想?我也住在这副身体里,我也想每天都好好地看着天亮。”
书房内,琴键上跃动的指尖骤然加急,像被风赶着的骤雨,琴音从先前的浩荡慢慢翻涌成焦躁的浪,最后几个音符颤巍巍地悬在半空,没等坠地,就被一道轻得像落雪的气音,软软接住。
低哑的唱词像浸了凉的雨丝,顺着琴缝慢慢渗出来:“不知不觉间,碎雪早已融成了檐下落雨,黎明还没掀开雾色,你就提着行囊匆匆远去。”
“是,他现在是踩着晚风回来找你了。”叶忘尘的指节深深陷进叶识清的肩窝,力道重得连自己的骨缝都泛出钻心的疼,“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能头也不回抛下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到时候你是不是又要攥着刀片往腕上划去,连带着我这条命,也要跟着你一起往冰水里沉没?你凭什么这么自私,难道在你眼里,我连那个缺席了六年的人,半分重量都占不到吗?”
“可是忘尘……你从来给不了我想要的那份暖意啊。”叶识清轻轻叹出一口气,眼尾漫开的愁绪像化不开的雾,“我只是想被人好好爱着,这难道也算是错吗?”
“爱情爱情,你眼里就只剩这两个字了?”叶忘尘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隔着玻璃的陌生人,眼底翻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我替你扛着这具躯体熬了太多年,你就彻底忘了现实里全是硌人的碎渣?你只管躲在壳里等风等雨等他回头,所有趟过泥沼的苦,就该全落到我头上,是吧?”
唱词裹着颤音飘出来:“我就站在这里,站在你当年转身的巷口,眼泪把袖口浸得发皱,只敢抱着仅存的念想,等你回头。”
琴键上的落指突然碎成急促的雨点,坐在琴凳上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地绷紧,眉峰拧成了解不开的绳结,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砸在漆黑的琴身表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这些年何曾有过半分安稳日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叶识清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眼眶里的泪瞬间漫出来,顺着脸颊砸在冰凉的地面,“我没有一天不是泡在对他的念想里,每次在梦里撞见他的脸,都恨不得永远沉在梦里醒不过来。你以为这种攥着空回忆熬日子的滋味,就不疼吗?”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路?难道是我把你推到这份上的?”叶忘尘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碎成了渣,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一道沉下来的黑影,把叶识清脸上仅存的光全吞了进去,“如果他这次没回来找你,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俩的一辈子,全给那段早就烂透的回忆陪葬?他毁了你的人生,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要把我的人生也一起拖进泥里?”
“咚——”
一根指尖偏了半分,突兀的错音像一根细针,猛地扎破了这片由意识织成的虚空。
叶忘尘骤然睁开眼,涣散的视线慢慢对焦,耳边的幻听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窗外微风刮过梧桐叶的轻响。
他撑着琴沿大口喘气,颈侧的碎发全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抬眼撞进琴身漆黑的倒影里,那张和叶识清一模一样的脸泛着苍白,他忽然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涩的笑。
从他在这具躯体里诞生的那天起,命运就写死了他只能做叶识清的影子,所有的锋芒都要为对方的执念让路。
可他明明也有跳得发烫的心脏,有藏在骨血里的喜恶,是个活生生的、能感知疼痛的人,凭什么就要为一段自己从未参与过的旧情,赔上全部的人生。
他起身晃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猛地泼在脸上,把剩余的混沌冲散大半。抬眼撞进镜面的瞬间,他忽然恍惚了——
这张脸的轮廓、眉峰的弧度、眼尾的柔情,全是叶识清的模样,没有半分属于他叶忘尘的印记。水珠顺着下颌往下坠,砸在洗手池的瓷砖上,他翻涌的思绪像被风卷着的浪,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扯过挂在一旁的棉巾,胡乱擦去脸上的水迹,指腹蹭过布料的粗糙触感时,还妄想把满溢的委屈和不甘一起擦掉。可棉巾离开皮肤的瞬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情绪又漫了上来,像涨潮的水,半点没少。
他轻轻把棉巾搭回置物架,盯着镜面里这副借来的躯壳,喉结滚了滚,终是叹出了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气。
偏在这时,玄关处的门铃叮铃响了,脆生生的声响划破了满室沉滞的暮色,像一根细羽毛,轻轻撩在了他绷了六年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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