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里巴达的回答淹没在了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中。
扶灼对此倒不在意,眼下更让他无奈的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竟就这样将他挤到了一个面具摊边,无法再前行一步。
好在身后几人的脑子还算灵活,飞快拨开人群赶到了他的身边,只是这三人一个哑巴惯了,一个心里发虚,一个......
总而言之,人虽都跟上来了,却都没开口和他说话。
扶灼乐得清闲,左右被人群挤得挪不动步子,索性留在面具摊前欣赏起了样式各异的面具。
老板起先还因畏惧扶灼身后的几个魁梧奴才而不敢招呼,此刻见他驻足,当即憨厚地笑了一声:“公子要选面具?咱们这的面具都是手工绘制,独一无二!您随意挑选试戴,若实在没有喜欢的,加点赏钱,我还能现场给您画一个!”
“嗯,”扶灼随意拿起一张牛面看了看,像是觉得这夸张的颜色的确有趣,眼角也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是不错。”
“那可不!”老板得了他的赞赏更加高兴,东西也不摆了,插着腰就在旁边唾沫横飞地介绍了起来,“皇城脚下,就属我的店开得最久、技术最好、价格最公正!今儿是团圆节,公子若愿意可多带几个,送朋友或是赏奴才啊都合适,我给您算个眼缘价,买三赠一!”
扶灼没说话,视线在摊上形态各异的面具上一扫,又拿起了一张猪面轻轻摩挲,脸上流露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当真是好东西。”
旁边的狄子澄见他这样,忍不住上前小声嘀咕,“你、公子,这猪面具虽然画得精致,但这......不太适合你吧?”
“有目共睹的事,你又何必提醒我。”扶灼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垫脚,将面具轻轻扣在了狄子澄脸上。
他歪了歪头,仔细看了会儿。
脸下有一瞬微凉,似乎还带了些隐隐的香气。
“嗯,”隔着面具,狄子澄只能听到一声轻笑,“很适合你。”
狄子澄像是被定住了般在原地傻愣了片刻,很快又像是醒了一半神似的,同手同脚地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似乎是准备借着周围嘈杂喧闹的人声,来压一压他无法控制的、愈来愈快的心跳。
扶灼见他飞步后撤,也不再勉强,将猪面递给了老板,道:“包起来吧。我再选几个,等会儿一块付。”
“得嘞!”老板喜气洋洋地接过面具,走到一旁对他点头哈腰,“您慢慢选,多买多送!”
可老板很快就被跨回来的狄子澄给挤了回去,后者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被扶灼随意放下的面具,皱着眉问:“你......你是赏人的啊?赏谁?难道又是之前那个白得你石头的?”
扶灼又拾起先前被他搁置在一旁的牛面,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各色颜料的映衬下更显白皙,宛若一块未经打磨的天然玉石。
“这有何奇怪,”他懒懒抬眼,似乎是不解狄子澄为何作出这么大的反应,“老板不也说了么?这些小东西,带回去赏赐下人也是极好的。”
“好是当然好......”狄子澄闷闷应了一声,但语气听着仍然有些酸溜溜的,“赏人的东西,也该好好讲究一下。譬如方才那面具都给我戴过了,再给别人也不合适吧?”
“我赏的东西,谁敢在意这个。”扶灼又拿起一张猴面,放在面前仔细看了看,唇角轻轻一勾,“况且,我瞧你并不想要。”
“谁说我不要?”狄子澄声音顿时拉高不少,而后大手一伸,直接把面具从老板手中夺了回来,“这个好,我就要它,我就喜欢它!”
扶灼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既喜欢,你何不戴上?”
狄子澄闷咳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粗人一个,不懂怎么戴这些精贵东西。”话虽如此,他却没把面具收进怀里,而是拿着它往扶灼面前递了递,意思倒表达得颇为明显。
扶灼接过面具,眼中笑意不减,手却没动。
狄子澄皱皱眉,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前几步,稍稍弯下了腰。
对上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双眸,狄子澄忍不住挠了挠隐隐发烫的后耳,低声道:“这样够......”
没等他说完,扶灼便扬起手,将那一根细细的软绳在他脑后系紧,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颇为认真地调了调面具的位置。
微凉的指腹擦过耳畔,狄子澄只觉脑后像停了一只蹁跹的蝶。
他大气不敢出,却又不舍得放弃鼻下难得的淡淡香味,只得不停地翕动鼻翼,显现出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呆傻模样。
扶灼轻轻抚掌,显然是对戴上面具的狄子澄极为满意,“不错,不错。”
他转过身,将先前选好的牛面与马面分别给了从南和霍里巴达,又随意挑了张狗面递给老板,道:“这张包好。”
老板连连点头,一边麻利地帮他把狗面放入锦袋,一边还不望连声夸赞,“公子眼光真是独到,选的可样样都是我这摊位上的精品!要不您再选几张,就当是我送您的!”
扶灼微微一笑,“这倒不必。我府中下人不多,四张已经足够。不过,我倒是有一事想请教老板。”
店老板立刻停了手上活计,站直身子道:“您是我的贵客,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团圆节各处都十分热闹,我不大适应。”扶灼眼眸半垂,卷翘的长睫更似蝶翼,“不知附近可有什么安静的去处,让我好好过个节?”
老板挠挠下巴,认真思索片刻后,神色却显得有几分踌躇,“有倒是有,只是......”
扶灼朝从南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往老板的摊位上放了一锭雪花银。
“哎哟,您这是做什么!”老板连连摆手,并不肯收下,“我不是想要您的钱,问题是......这大过节的,说起这些,总不大吉利的嘛。”
“啧,”抱臂站在一旁的狄子澄显然已经不耐烦,只是他大半神情都被脸上那张猪面遮去,此刻不但不令人胆寒,反倒是有种叫人捧腹的滑稽,“这么啰嗦做什么?拿财消灾,你直说就行了!要嫌少......”他翻了翻衣兜子,又往摊位上摆了一锭,“小爷这还有!”
经他这么一闹,店老板的脸色顿时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冲那张滑稽的猪面嚷嚷,只得皱眉嗫嚅着:“几位若是不怕冲撞了,可去西城口的渑河楼,那儿来了个讲往生经的僧人,听说是给城中故去亡灵超度的。团圆佳节的好日子,若不是家里死了人的,又怎会过去......你们若不爱热闹,往那去准没错。”
店老板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佯装在地上弯腰拾东西,怎的也不肯起来了。
“超度?”扶灼面色不改,只将步子一转,双眸透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了城中往西的方向,眸中带了些浅浅的兴味。
他的确想去。
至于身后的这三人......
从南不必说,自然会跟着他。
至于其他两个,他倒也不打算过多干涉,对着那两张猪面马面开门见山道:“时辰不早了,你们若无其他安排,打道回府即可。”
“公子既想去,我自当陪同。”面具下,霍里巴达的红瞳在亮得惊人,“左右我是异域人,你们中原的忌讳,想必也犯不到我头上。”
狄子澄像是懊恼自己开口晚了,立刻急急地往扶灼的方向走了几步,试图以吸引他注意的方式来表忠心,“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我从小就随军打仗,什么死人活人没见过?记得小爷十二岁那年,一刀就把军中叛徒的胳膊给砍断了半截,那可是疼得他哭爹喊......”见扶灼皱眉,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嘿嘿两声就转移了话题,“总之今日跟你去,也算是为我那些死了的弟兄们超度了!”
手炉的温度已不大足,扶灼随手将它递给身边的从南,“走吧。”
入了城西路后,先前繁杂的人流立刻少了许多,马车的行驶也不再受阻。
空旷的街道中,除了阵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外,便只剩卷起落叶的夜风呼啸而过,更增添几分萧瑟的秋意。
扶灼拢紧身上衣衫,轻轻掀开了窗旁一角帘布。
两旁街道越走越冷清,只剩高高的灯笼在街边檐下串起,血似的红。
为将路看得更清楚,扶灼又将帘子掀高了些,路边那一连串的灯笼便柔柔照亮了他的眼尾眉梢,更添了几分柔和的静谧。
这时,他听见马车旁的霍里巴达语带笑意,“京城脚下的风光果然好,我倒真是不想回去了。”
灯笼下,扶灼似雪的肌肤染上了些许淡淡血色,轻启的薄唇亦是不点而朱,“国师若喜欢,自行在这住下便是。”
霍里巴达轻笑一声,“我即便不怕忌讳,暂时也不想同满街的死人住在一块,”他不急不缓地驾着马,“倒是期盼着身死后,陛下还能赏份荣光,准许将臣的灵位放置在此,全了我常伴陛下之心。”
扶灼眉心微微聚拢,手腕一动,将窗边帘布拉开大半。
顺着霍里巴达带笑的目光,他看见了一扇扇被封堵起的窗。
这时,驾马走在最前头的狄子澄回过头,对着扶灼的马车兴奋开口道:“哎!就前头了!嚯......瞅着倒是费了不少银子的的,怎么就如此冷清呢?”
扶灼收回视线,在从南的搀扶下下了马。
眼前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自有一股庄重的肃穆感。
“这地方待一晚上不便宜吧?”狄子澄叽叽喳喳地来到扶灼身侧,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去,替他理了理身后被风吹乱的衣摆,“还说什么嫌忌讳不来,我看分明就是消费不起么!门口连个招待的小二都没有......不会是唬人的吧?”
“一看便知。”扶灼抬眸看了眼木匾上苍劲有力的“渑河楼”三字,声音淡淡,“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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