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分局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旧桌子，文件柜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编号。桌角搁着几个一次性纸杯，昨晚泡过的茶叶还沉在杯底。
程峥坐在窗边，把梁志远的询问记录重新翻开。
老段刚从楼下回来，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顺手把笔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说得还挺细。”
程峥嗯了一声。
根据梁志远给出的两个目击者的描述：
一个四十多岁，临江口音，话多，熟悉米江水库的鱼情，知道哪几个钓位冬天还有口；另一个话少些，年纪差不多，穿深色外套，用的是长竿。谁先进去，谁坐在靠门的位置，冰雹砸得最密的时候三个人怎么往棚里挪，梁志远都记得。
“可一个能找人的都没有。”
老段往后翻了一页。
“没有姓名，没有电话，不知道住哪儿，也说不出具体工作单位。临江像这样的钓鱼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以前干什么的，你也知道。”
程峥看着老段，没接话。
梁志远当了那么多年刑警，太清楚警方会怎么核口供。要是真想编一个不在场证明，他当然知道，单说一句“当时还有两个人”没人会信。
细节越多，故事越像真的。
而真正能让人找得到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程峥把咖啡拿起来，没喝，又放下。
“这两个人先放放，先把梁志远到临江后的行踪查清楚。”
老段点头，拿起笔。
程峥目光落回那页笔录。
——棚子里还有两个男人。
纸上的字很规整。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20年前的笔录。
陆承远说，他修过那段卷帘门。
可周启明不信，他坚信他在撒谎。
程峥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梁志远说得少，可以说他在回避。
说得细，也可以说因为他当过刑警，更知道该怎么编。
证人找不到，可以说那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只要先认定他在撒谎，后面的每一件事，都能替这个判断作证。
“等等。”
老段抬起头。
程峥把刚才已经拿起来的笔放回桌面。
“还是先找那两个人。”
“怎么找？”老段指了指笔录，“有效信息太少了。”
“我们是警察。当事人既然提供了信息，就该追查下去。”
老段看了他两秒。
“你觉得梁没撒谎？”
“不知道。”
程峥合上笔录。
“所以才要查。”
他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拎下来。
“去水库。”
米江水库在临江北面。
一月底的风从水面上直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冬季水位降了不少，岸边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石滩，几处钓位隔得很远，远远只能看见零星几根鱼竿。
梁志远说的棚子很快找到了。
铁皮顶已经锈得发红，三面挡风，里面摆着几张塑料凳。程峥进去看了一圈，位置、朝向都和梁描述得差不多。
地方是真的。
剩下的是人。
前两天问得并不顺利。
一个多月以前的具体日期，对这些常来常往的人没什么意义。
问到第三天时，程峥换了个说法。
“下冰雹那晚呢？”
对方手里的鱼线停了一下。
“哦，你说那天啊。”
那晚天气突然变坏，九点以后还留在水库的人已经不多。有人提前收竿，有人躲了一阵就走。巡库的人也记得那场冰雹，因为来得突然，风又大，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程峥顺着梁的描述问下去。
四十多岁，临江口音，话多，头发偏分，熟悉这里的鱼情，知道冬天东岸哪几个钓位还能出鱼。
有人迟疑了一下。
“你说的是不是老冯？”
“姓冯？”
“名字不知道，我们都叫冯师傅。不是天天来，但来得挺勤。”
“住哪儿？”
“城北吧。有人认识他。”
程峥和老段面面相觑，还真问出了线索。
下午三点多，冯师傅被找到了。
听到“平安夜，下冰雹那晚”，他“哦”了一声。
“那天我在米江。”
他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本来一条鱼都没钓着，后来突然下冰雹，砸得我脑瓜子嗡嗡的。我赶紧往旁边那个棚子里躲。没多久，又进来两个人。”
程峥把梁志远的照片推过去。“那两个人里有这个人吗？”
冯师傅低头看了几秒。
“有。”
“确定？”
“确定。那天晚上大家都挺狼狈的，他肩膀都湿了，我还拿了条毛巾给他，让他擦擦。”
程峥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走的？”
冯师傅皱起眉。
“9点50吧。我让家里人给我送伞，拿到伞我就走了。”
老段看了程峥一眼。
梁志远说的第一个陌生夜钓者，确实存在。
但这个时间并不能排除梁志远的嫌疑。如果他这时从米江水库出发，开快点到案发现场也来得及。
“另一个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比我晚。”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冯师傅摇摇头，又停住。
“不过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程峥身体稍微往前了一点。
“在哪儿？”
冯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城西那边有条河，老铁路桥下面那一段。以前我有一阵老去那儿夜钓，好像见过他一两次。”
“如果我们给你照片，能认出来吗？”
“可以。”
老冯点点头。
程峥给老段使了个颜色：“去老铁路桥。”
***
城西老铁路桥下面的钓点不算大，常去的人彼此多少见过。警方拿着冯师傅提供的体貌特征问了一圈，很快有人想起一个姓许的男人，四十多岁，平时做配送，闲下来会来钓鱼。
第二天中午，人找到了。
许师傅进门时还有些茫然。
“米江水库？”
程峥点头。
“平安夜，下冰雹那晚。”
许师傅想了几秒。
“哦，那天。”
“你是不是进过东岸一个铁皮棚？”
“是。”
“里面还有谁？”
“我进去的时候有个钓友，见过几面，还有一个男的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被困在这了。”
程峥把梁志远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是他吗？”
许师傅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们几点走的？”
“记不清了，大概11点左右吧，那个男的不知道。他比我后走。”
“有什么凭证吗？”
“哦，我拍过一段视频。”
许师傅拿出手机往前翻找，然后打开。
背景音是他的声音，“老婆，我现在被困在米江水库了。”
画面一开始对着棚外，冰雹砸在石滩上，弹起来一片白。铁皮顶被打得很响，镜头晃了两下，回到屋里，他的身后是角落里的梁志远。
程峥看了一眼视频的拍摄时间，晚上十点半。那个时候，正是监控里黑衣人出没的时候。
程峥合上了笔记本，梁志远的嫌疑基本排除了。
***
傍晚，老段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还好你坚持找那两个人，没想到真给我们找到了。”
老段拍了拍程峥的肩膀，“但是梁志远这条线没了，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程峥站在窗边。傍晚的天边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红。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道：“你们先回去吧。”
老段抬头。
“你呢？”
“我去个地方。”
***
墓园快关门了。
程峥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西边的云烧得正盛，大片橙红铺在天上，像有人把最后一层光慢慢推开。墓碑、石阶、松柏，都浸在那片颜色里。
风不大，只偶尔从树梢间穿过去，枝叶发出轻轻的声响。
程峥沿着石阶往里走。火烧云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和下颌染得微微发红。
周启明的墓就在前面。
他走过去，在墓碑前停下，手里拎着一条中华。
他拆开一包烟，取出一根点着，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师父，上次说给你带条烟。今天我带来了。”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含进嘴里，轻轻吸了一口。
“我陪你抽一阵。”
程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两支烟在暮色里慢慢燃烧。
松柏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擦过，细碎的声响一阵一阵落下来。
“我去查了你的老同事梁志远。”
“差点以为是他害了你。”
程峥低头抽了口烟。
“其实挺像的。”
“越查越像。”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又抬头看向墓碑。
“但是这回，我多查了一步。”
“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当年为什么那么认准陆承远。”
程峥抬起头，墓碑上的周启明还是照片里的样子。
“那个案子，你可能真的办错了。”
“你自己也知道了吧，所以追到那个地方。”
手里的烟已经烧过大半，终于，烟灰自己断下来。
程峥低下头，又慢慢抬起。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你怎么就死了呢？”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直到烟快烧到手指，才低头把烟按灭。
“我会把害你的那个人找出来，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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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偏见——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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