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远被排除以后,周启明案又空了下来。
程峥和顾砚川把1997年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二十年前的人和事,大多已经散了,能真正落到现实里的,只剩下零星几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顾砚川去了陆承远当年住过的房子。
那是栋90年代的居民楼,外墙重新刷过,楼下原来卖早点的小铺已经换成了五金店。楼道窄,采光不好,转角堆着几只旧纸箱。顾砚川站在三楼停了一会儿,才敲开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见陆承远的名字,她先愣了愣,随后才把门开大了一点。
“陆家啊……以前是住我对面。不过出事以后已经换了几波住户了。”
顾砚川问:“还记得他家里人以前是什么样吗?”
老太太想了想。
“陆承远话不多,看着挺老实的。有时候隔着墙,能听见他跟老婆吵两句。”
她笑了一下。
“他老婆倒是热情,见了人总会打招呼。有时候家里缺点什么,还会来找我借瓶醋、借点酱油。他们家还有个小男孩,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吧。长得白白净净的,嘴巴也甜。我以前经常给他糖吃。”
顾砚川问:“出事前后,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老太太摇头。
“这我哪看得出来。我们也不是天天来往。”
她停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陆承远看着一直老老实实的,后来听说他杀了人,我还真吓了一跳。”
顾砚川没有接这句话,只问:
“那个孩子后来去哪儿了?”
老太太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好像让什么人接走了。”
“谁?”
“那就不知道了。”
她摇摇头。
“后来就没再见过。”
顾砚川道了谢,从楼里出来。
冬天的太阳落在旧楼前的空地上,光很淡。墙根还堆着没化干净的积水,风一吹,晾在窗外的衣服轻轻晃了两下。
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案复印件。
子,陆昭宁,8岁。
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二十年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孩子,如今只剩下卷宗里的一个名字。
顾砚川把纸重新收进文件夹,转身离开。
晚上是程峥约的饭。
他说周启明案总算告一段落,要谢谢沈时雨之前那些照片,于是把几个人都叫了出来。
地方订在一家私房菜馆。
人到齐以后,苏曼刚把外套脱下来,忽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情人节啊。”
程峥正低头翻菜单,闻言抬了下眼。
“怎么了?”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笑。
“程队,你还挺会挑日子的。”
苏曼也笑:“你不会是故意约今天吧?”
程峥一脸坦然。
“反正都是单身。情人节嘛,我怕你们孤单。”
沈时雨立刻接上:
“那我们今天都是你的情人啦?”
程峥差点把茶呛出来。
顾砚川侧过脸,看了沈时雨一眼, 正撞向他的眼神。
沈时雨脸上的笑没变,手指却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吧。”
他慢悠悠地说。
“有程队陪,也不算太惨。”
程峥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案子的事,他挑着重点给沈时雨讲了一些。沈时雨听着,偶尔问一句。
说到一半,程峥顺手给苏曼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
“你多吃点这个,这家的够辣。”
苏曼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水煮牛肉也不是越辣越好吃,关键还是得香。”
程峥“哦”了一声。
“那这家香不香?”
苏曼认真嚼了两下。
“不错不错。”
程峥笑了。
“那就行。”
沈时雨端着杯子,看了他们一会儿。
桌上的热气升起来,在灯下晃了晃。
过了两秒,他偏过脸。
顾砚川正坐在旁边,和刚才一样,神色如常。
沈时雨忽然举杯。
“来吧,我们喝一个。庆祝程队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程峥立刻把杯子举起来。
“这个必须喝。”
苏曼和顾砚川也跟着举杯。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很快淹没在周围的人声里。
收回手的时候,沈时雨的手背轻轻擦过顾砚川的手。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慢点喝。”
说完,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上。
沈时雨看着他。顾砚川已经转过去,继续听程峥说话。
沈时雨低头抿了口酒,也把杯子放下。
桌上的菜上得很快。服务员端来一盘炭烤小排,放在靠顾砚川那边的位置。
沈时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砚川,自己探身过去夹。
桌子不算宽,他一伸手,手臂几乎贴到顾砚川肩膀上。今天他只穿了件薄羊绒衫,袖口蹭过去时,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
顾砚川往后让了让。
“要这个?”
“嗯。”
顾砚川伸手把盘子转到他面前。
“现在够得着了。”
沈时雨夹了一块回来,没好气道。
“谢谢顾检。”
“客气。”
沈时雨低头咬了一口。
程峥在对面问:“怎么样?好吃吗?”
“挺好吃的。”
“是吧。”程峥说,“这家我以前来过。”
苏曼抬头:“那你怎么现在才带我们来?”
“这不是案子结束了才有空吗。”
沈时雨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
顾砚川在旁边问:“你能吃这个吗?这么多辣椒。”
沈时雨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不能吃辣了?”
顾砚川皱了皱眉。
“上次不是你自己说的?”
沈时雨收回视线。
“那我今天突然想吃不行吗?”
顾砚川没说话,放下了筷子。
沈时雨没看他,偏过头问苏曼:“你们春节放几天?”
“正常放。”苏曼道,“不过真有案子也不一定。”
“那程队惨了。”
程峥正在吃菜,闻言抬头。
“怎么又是我惨?”
“你看起来就像春节会被叫回来加班的人。”
“我谢谢你。”
沈时雨笑起来,苏曼也笑了。
顾砚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几个。
程峥讲起以前和顾砚川读书时的事,说顾砚川有一年参加辩论赛,话虽不多,刀刀致命,快把对方辩友说哭了。
“哪有那么夸张?”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听。
桌下他换了个姿势,膝盖轻轻地碰到顾砚川的腿。
顾砚川的话停了半拍,低头看了一眼。
沈时雨正端着杯子,像是什么也没察觉。
顾砚川收回目光,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沈时雨忽然笑了一下。
“程队,我现在知道你以前为什么觉得顾检装了。”
程峥一愣。
顾砚川转头。
“我装什么了?”
沈时雨看向他。过了两秒,弯了弯嘴角。
“装的一本正经的,却能把人气死。”
苏曼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沈时雨,又看了眼顾砚川。
沈时雨低头喝酒。
顾砚川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声。
“莫名其妙。”
沈时雨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顾砚川抬眼。
“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说话就怪怪的。”
“有吗?”
“没有吗?”
沈时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顾检想多了。”
顾砚川没说话。两秒后,他点了下头。
“行。”
隔壁桌正好碰杯,一阵笑声压过来。服务员端着托盘从身后经过,杯碟撞得叮当作响。
顾砚川和沈时雨之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苏曼杯中的酒已经见底,程峥给她叫了杯椰汁,让她少喝点。
沈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
杯底只剩一点酒。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酒瓶。
顾砚川这才转过来。
“少喝点。”
沈时雨给自己倒满。顾砚川余光扫过去,按住了瓶口。
玻璃瓶被按在桌上,瓶底磕出一声脆响。
沈时雨看着他。
“我喝多少要你管?”
顾砚川看了他两秒,把手收了回去。
沈时雨越想越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砚川没再理他,只专心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完。
沈时雨侧过脸看他。
顾砚川比来时更白了。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衬得眉眼更深,看起来十分冷漠。
桌上的菜已经撤掉大半,只剩几个空盘和杯子。锅里的火关了,刚才一直翻滚的红汤慢慢静下来,浮着薄薄一层油。
沈时雨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两个人明明坐得最近,反而像隔得最远。
散场已经快十点。
四个人从店里出来,店门一推开,冷风迎面灌进来。
里面的人声跟着涌出来一截,门在身后合上,很快又闷了下去。
沈时雨站在台阶上,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苏曼穿好外套,回头看他。
“沈老师,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吧。”
苏曼看了一眼顾砚川,“你送沈老师走呗。”
顾砚川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我今天没开车。”
“没开车可以打车嘛。我看沈老师喝醉了。”
顾砚川转头看向沈时雨:
“你要我送吗?”
沈时雨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
“不要。”
顾砚川点了下头。
“不要拉倒。”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时雨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已经伸手抓住了顾砚川的手臂。
风吹过来,路边树枝簌簌作响。
街对面的红灯跳成绿灯,等在路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顾砚川被他拽得停下来,回过头。
沈时雨看着他。
“你去哪儿?”
“你不是不要我送吗?”
沈时雨没说话,手也没松。
身后的店门又开了一次,几个人说笑着出来,热气跟着涌到街上,很快被风吹散。
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到底要不要我送?”
沈时雨抿着唇,还是不说话。
顾砚川等了两秒,叹了口气。
“走不走?”
沈时雨这才松开手。
“走。”
顾砚川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叫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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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偏见——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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