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醒过来的是我的触感。
脸枕着一根不知名的铁器,极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随后清醒的是嗅觉,鼻中充塞着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等一下!为什么是消毒水?
古代有这玩意儿?
我刷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
听觉逐渐恢复,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叫我的名字。
我是脸朝下趴着的,脸与被褥间隔着一件冷而硬的物件,膈得我生疼。
我勉强抬起身,用手捂着脸,迷迷糊糊道:“好吵!”
下一秒看到我身下的东西,惊讶道:“这是什么?”
“啊?”我反应有些迟钝地顺着她指的方向低下头定睛一看,在我的身下躺着一把长而直的唐刀,刀鞘上花纹繁复,不是别个,正是梦中的那把刀——临渊!
“纪主任,你醒啦!”一人推门进来,惊喜声随之而来。
我和卢青还没从发现临渊的惊悚中清醒过来,听见人声下意识地同时回头看向他,来人正是刚刚被我们打发去买午饭回来的卢耀辉,手上拎着几盒饭菜,宫保鸡丁、清炒芦笋、西芹百合还有一盒红烧肉,隐隐飘出的,是人间烟火气。
“怎么了?见鬼啦?”卢耀辉被我俩的目光吓得一激灵,呆在原地不敢动。
但我俩已无暇他顾,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朝身后的病床上望去,白色的床褥子上,临渊横亘其上,并未消失,确实见鬼了!
而与此同时,床上的纪司令也睁开了眼,虽然眼神还有些迷茫,但见到我时微微露着笑意。
我大喜过望,一时忘记了去管临渊的事,却听到卢耀辉大惊小怪地怪叫道:“这是怎么啦?你们被人打劫啦?”
我们再一看,墙角,乐风琴断裂成两半,弦索崩塌,萎顿于地,卢青跪在残破的琴边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我想,不会是因为此琴是她负责的,如今被我摔碎,她害怕担责任吧,不对!这个应该算文物,她不会和卢耀辉一样要去坐牢?
想到这里,我愧疚难当,忙俯下身子唤她:小青?你别怕,琴是我摔坏的,我负责!
卢青仰起脸,我这才发现她面色不对,好似哭过,心头一惊,颤颤问道:能能能修复吧。。。
卢青没有回答,复又低头,喃喃道:能吧!也不是没修复过。
我听她如此说,稍稍放心了下来,转头去看纪司令,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倒是纪司令先开口了:“小兰,你想起来了吗?”
“啊?什么?”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我一时倒被他问住了。
“你现在想些什么来了吗?”纪司令有些着急,好像躺在床上的病人不是他而是我。
我脑中飞速旋转,幻境中的一幕幕如过电影一般从眼前闪过:“你是说,那些梦?”
纪司令道:“不是梦,是真的。”
我震惊地看向纪司令。
纪司令从被子里伸出手,宽厚的大手盖在我的手上道:“这是我和乐风的交易。”
“交易?”
“对!”
这时卢耀辉已经把饭菜放在床前的小桌板上打开来,听见我们说话马上问道:“交易?什么交易?”
纪司令看他:“卢。。。耀辉?”
我忙道:“卢耀辉,纪主任醒了,你赶紧去叫一下管床医生,看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
卢耀辉夸张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瞧我这脑袋,我这就去叫,你们等着。”转身出了门。
这时卢青也收拾好了断裂的琴,包了一大包,转身出门,我追上去把她送到电梯口,一路上我和她就这么默默不言的走着,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我还是说道:放心,等纪司令没事了,我就去找你,该我担的责我一定会担!
刚送走卢青,卢耀辉就带着医生回来了,他倒是行动力惊人,我只好把要问纪司令的话暂时憋回肚子里去。
这一憋就憋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对我来说真可谓百爪挠心、辗转反侧,只好把精力都转移到研究那把刀来。
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印象里,这把刀是那样可怕的存在,可现实中,它除了黑漆漆、沉甸甸的外貌和有点过于锋利的刀锋外,简直一无是处,砍菜切瓜又有点太长了,而且它究竟是怎么跟着我回来的,精神世界还能在现实中具像化?这不科学!
我抓耳挠腮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几天还有一件不科学的事,那就是卢青。自从她把琴收拾回去以后就消失了,几乎完全不见人影。
其实从私心来说,我并不是很想恢复这把琴,种种怪事皆因它而起。而且自从它被我摔成两半后,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可卢青似乎铁了心要把它恢复,我都怀疑她魔怔了,怕她有个好歹来,于是一有空就去看她,谁知她却神出鬼没的,竟然好几天寻不着个人影来,这件事实在诡异。
就这样度过了别扭的一周后,纪司令终于出院了。我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来来来,咱们复一下盘。”
为了不被人打搅,纪司令领着我去了档案室,我俩在档案室宽大的阅读桌前坐下,我拿出那把刀放在他面前:“说说吧,你对这事儿怎么看?”
纪司令伸手摸了摸刀鞘上繁复的花纹,皱眉道:“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
纪司令摇头:“应该不是我。”
他想了想,然后看着我道:“既然出现在你身边,那它很大可能是因你而来。”
我:“啊?又是我?”
“你还记得那个梦最后的场景吗?”
“记得,当然记得,那么可怕的场景,任谁也不能轻易忘记吧。”
“当时我也在场。”
我一拍大腿指着他道:“我知道了,那个黑衣人原来是你!怎么样,纪司令,我聪明吧?”
纪司令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又马上恢复了刻板面孔:“你那就是小聪明。”
见我不服气,他问我:“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让我聪明的脑袋瓜想想啊——我记得你在医院里说什么这是你和乐风的一场交易,我正要问你呢,是什么交易?我都快好奇死了。”
我打算要是纪司令再不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就要满地撒泼打滚了。
好在纪司令并没有隐瞒。
原来纪司令一直没有放弃帮我恢复记忆的努力,这些年来,他一方面管理着研究所,一面也在积极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自从他和那架突如其来的琴以及其中隐藏的琴灵接上了头后,就隐隐觉得,这将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说不定可以达成夙愿。
然而他不断的和乐风交流,对方始终不肯松口。
“最终是你小子的离开才给了我突破口。”纪司令用手指了指我道。
“我?原来你拿我做了筹码!等等!让我猜猜:你一定是说我要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并且可以提供方便帮它重新找到我,甚至答应他帮他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任务,对吧?”没等纪司令回答,我已经一跃而起道,“好哇!纪老头,真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这是把我卖了还让我帮你数钱的节奏呐!”
纪司令一面呵呵笑着,一面伸手朝下虚压了压,意思是让我稍安勿躁:“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实话,卖你这一点是有一点,但是数钱这事从何说起啊?”
“你看,你承认了吧!”
“是,我承认。”他毫无畏惧地直视我,倒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行吧,认你狠!
最后我只能嘟囔了一句:“都这岁数了,还跟我耍无赖!”然后重新坐下听他说后面的事。
“你说什么,谁无赖?”纪司令不依不饶。
我陪笑脸:“我无赖,您继续。”我怕他一恼又不说了,那么我今晚肯定又得失眠了。
“说哪儿了?”
“说因为我才让乐风答应,对了,你想让他答应你什么?”
“让我进入琴里封印的那个世界。”
“你是怎么知道这琴里封印着什么?”
“通过我对你这几次反常的昏厥的观察,特别是第二次,在你昏迷期间,我看到了它漂浮在你额头,我就猜了大概,后来我逼问了它几次,甚至不惜以毁琴做威胁,它才勉强透露了一些,使我知道一些真相。”
“原来你们早就瞒着我暗通款曲呀!”
纪司令不理我的胡说八道,继续说道:“当我知道那可能是你失去的那段记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这么多年,终于有点眉目了,我不可能轻易放弃。可惜你这丫头不懂珍惜,不过前几次你被动陷入那段记忆,似乎对你造成了一定的损伤,我不能冒这个险,于是提出让我先进入那段记忆,试着查找一下,是什么造成你的不适,设法先帮你排除掉。”
“这种事你让它做也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是你自己呢?”
“它说,作为守护者,它自己是不能进入这个被封印的魂魄世界的。”
“就是不能监守自盗的意思吗?”
“你能不能有句好话?”
“怎么?不是很贴切吗?”
纪司令黑黢黢地脸唬了我一下,我顿时怂了:“行行行,我闭嘴。”
见我认怂,纪司令这才面色稍缓,继续道:“它说这个世界只有你才能打开,你打开过一次,封印其实已经解除,但它有自己的操守,不愿窥探别人的**,所以它是不会自己进入里面,那么就只有我了。开始它一直不同意,后来我说,我是你的直系亲属,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有权利保证你的安全,不然它这一辈子也别想完成这个任务。其实当时我也是没辙了,就想利用它那个世界迂腐的价值观——守信——来孤注一掷一次。”
“结果嘛,肯定是它答应了呗,我说纪司令,你不仅唬人有一套,唬鬼也很有一套嘛。”
“臭丫头,还不是为了你!”
不怕老虎要吃人,最怕老虎有柔情,算了,我认栽。
我近乎谄媚地笑道:“我是说,姜还是老的辣,是吧?”
纪司令面色微缓:“这还差不多。”不管多大的人,都喜欢有人夸,没辙!
与我进入那个幻境不同的是,纪司令最初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进入的,也就是他只能看,什么都不能做。
这段幻境其实分好几幕,按顺序依次是:初入、召见、认亲、救驾、改姓、入营、试探、赠刀、事变、叛出、死亡。
与我经历的那些基本上大差不差,只是有些场景一掠而过,有些则比较详细,特别是死亡的那一幕,但我更大的疑问却是在救驾这一环节。
我问:“你说你一直是个旁观者的角度,那么秦王遇刺的时候,怎么会真真实实地遇到你?”
纪司令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在亲眼目睹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之后,越发相信这一定跟你有关,特别是看到最后一幕,实在让我震惊,我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最后那一幕还是让我感到了害怕,我又让乐风将一切倒回去再看了一遍,反复琢磨,大概猜到了一些。”
“你猜到了什么?”
“那把刀,有问题!”
我们同时低头看向桌面的那把刀。
我喃喃补充:“不仅是刀,还有赠刀的人吧。”
我突然醒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借刀杀人’?”
“没错!”他拿起那把刀,试图将刀拔出,但却无果,他把刀递给我:“你来!”
我想都没想,噌地就拔了出来。
纪司令冷峻地目光看着那把黑炯炯好像一把铁尺的刀身:“这把刀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跟着你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如果是赠刀之人故意为之,那么那个赠刀之人也绝对不怀好意,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我最终让乐风把我假扮成黑衣人,进入幻境,试图在一开始就把那个赠刀人杀死,抹去他存在的痕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啊?难道是。。。。”
纪司令道:“是的,你进来了,说白了,你才是那个世界的真正主人,只要你想,你一定会救下他,这是必然的,我只恨人力无法回天啊!”
“所以,每次你有醒来的迹象,是因为你已经看完了一遍,但你不甘心,你要进入那个幻境里改变一些事,所以又重新和乐风做的交易?”
“是的,但不是重新做交易,是这个交易被我一再的延续。我还是太心急了,一心只想着要帮你改变,尽快为你扫清危险,不然就算你重新找回了记忆,恐怕也难逃脑损伤的危险。可能就是那时候,我把乐风惹恼了吧,不然它不会不阻止你毁掉那架琴。”
“原来如此。”乐风可能觉得有负所托,但又屡受纪司令的钳制,所以最终选择宁愿毁掉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也不愿再继续下去,但在魂飞魄散的最后关头,它还是将我带入那个幻境,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我仰头看天花板,心中想着乐风,既赞叹它的人品,又觉得迂腐固执得可笑,但它终究也是因为我才走到这一步的,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我说:“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把那琴修一下,兴许还有救?”
纪司令道:“此事卢青一直在做,你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我道:“得嘞!”反正我正要去找她,“但是她在哪里?我这两天都找不到她。”
纪司令道:“前两天她来找我要了楼下档案室的钥匙,说是要查一查资料,大概是看看有没有关于文物修复的方法吧。”
我:“什么?文物修复不是应该去文物局吗?我们档案室都是以前实验的数据,这能有用?我看她这是病急乱投医。”
纪司令说:“不知道,但我看她挺着急的,你要有空也劝劝她,如果实在无法修复,我可以帮她去文物局问问,让她不要一个人想办法。”
我:“好咧!”
顺手抓起桌上的刀插入刀柄,起身要走。
纪司令叫住我:“回来!你把刀留下,我再研究研究。”
此时我也无暇顾及研究这把刀的来龙去脉了,只想快去看看卢青,好几天没见她,不知道她该急成什么样了。
我放下刀说道:“行!那您慢慢研究,我去找卢青了。”
纪司令朝外挥了两下手,算是赶我走的意思,我麻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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