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昏黑如墨,墨云层叠漫卷,几近失明。
天地间豪雨如注,泼天盖地的雨水连成一片,泼泼洒洒,狂卷漫滚,手中的临渊几乎要握不稳。
瓢泼的雨将全身浇透,皂衣冷湿,铠甲愈发沉重,我没想到场景变换后一睁眼,竟然到了这种境地,眼见面前是一层层的甲士,气势汹汹,将周围围困,懵圈大于惊惧。
身后传来哭泣声,我不明所以,回头张看,见一群丽装妇孺,锦衣华服的小儿蜷缩身后,畏畏缩缩,被豪雨淋得残破不堪,充满恐惧的双目看向我和我身后逐渐围拢的甲士。
怎么回事?怎么就成这样的局面了?
我转回头看向围困着我们的那群士兵,他们眼里都是杀气,我高举手中的长刀,却不知为何要举着,不过在此情形之下,武器可能是我唯一的凭籍,所以我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心中却仍在犹豫:很明显,现在是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的状况,逞一时英雄是不是有点傻?我正在考虑选择哪条线路逃跑的时候,为首一名将领高声喝道:“高惠君,主上素日待你不薄,你却与叛党为伍,今日我等奉新太子之命清除叛党,以正法纪,你莫要执迷不悟,速速放下武器,将这些人犯交由太子发落!”
叛贼?怎地我成了叛贼了?我不是刚刚受了秦王的封赏吗?我手上这把刀不假吧?我侧头看了看手中的刀,临渊二字赫然刀身,不假!
衣角被人拽了两下,我低头一看,一名圆脸幼儿正高高抬着小脸看我,雨水打在他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恐惧,面色一片青白。
“大人,他们要杀的是我们太子府的人,大人尽可将我等交出,可保大人性命,我等在九泉之下亦感念恩公今日义举。”
什么?太子府?新太子?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是玄武门之变的后续。
史书记载,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后,成功控制了局面,随即便对原太子府和齐王府展开了屠杀。
历史我都懂,道理我都知道,我不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但,我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滥杀无辜,我转头向刚才喊话的将领大声说道:“这位兄弟,你看,这些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并不是什么叛党,我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们已经赢了,能不能就此高抬贵手放了他们?”
“住口!太子有令,所有旧太子府和齐王府人等尽皆格杀勿论,高惠君,你这是要抗命不成?”
我刚要再辩,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高声道:“惠君,你快回来!”
大雨滂沱沾湿了我的眼眸,离得远了看不清那人面目,可我心中却是清醒异常,如果真是我护着这群妇孺逃至此处,那么看今日之情势,我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我也不能,虽然是幻境,可我思故我在,既然让我遇上了,不得已只能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声道:“我曾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我的教官告诉我,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爱民如子,如今你们却要在自己的土地上杀戮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恃强凌弱,用无辜者的鲜血来祭染自己的冠冕,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正义吗?”
“惠君!”先前出声劝阻的人再次企图喝阻我,然而其余的官兵已被我的话激怒,不,是恼羞成怒,一声怒喝,已有甲士挥刀冲了上来,不待细想,我亦挥刀迎上,在狂雨中腹背受敌、且战且退。
“啊——”地一声稚嫩地惨叫,我百忙之中回头一瞥,正看见一名甲士的长刀劈开了刚才那名小儿的胸口,殷红的血汁瞬间染红衣襟,惨白的小脸顿时失了生气。
我虽没有完全明白眼前究竟是何情形,但见此惨状,心中更加义愤填膺,一腔愤懑悲痛于胸襟满溢,手上顿时劲力喷涌,大喝一声挥刀劈砍,竟将周遭围困的士兵逼退了几分。
趁他们攻势暂阻的空当,我转身冲向身后的那群妇孺,挡开了朝她们身上招呼的刀剑,转身护在她们身前,一面继续招架各路刀剑来袭,一面护着她们退向更远处的密林。
然而孤掌难鸣,我虽火力全开,却也难护这么多人,耳听着两边不断传来或妇女或孩童的惨叫,妇女、儿童甚至婴儿,在甲士的刀下如同猪羊一般被屠杀。
我何曾见过这样的惨状,心底越来越冷,冷雨打在身上如同锥心一般的痛。心乱了,手上的章法就乱了,一刀砍来,我没有来得及回护,砍中了胳膊,更糟糕的是,砍中的是我拿刀的胳膊,顿时手上力道大减。
又是一刀,我虽招架及时,然而手中劲道不足,仍然被对方砍中左腿,剧痛传来,我左腿一软,斜倒在地,耳中惨叫声不绝于耳,而我已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了。
虽躺倒在地,我仍举着长刀勉力支撑,左挡右架,一名锦衣女子冲过来扶我,哭喊道:“恩公恩公,放弃吧。”
他娘的,老子倒是想啊!
我勉强朝她笑了笑:“晚了!”
突然天空中雷霆大作,无数道惊雷劈天而来,我手上的力道随着失血过多越来越弱,不知被砍了多少刀,刀身上渗着血都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了。
闪电照彻天地,忽然间,自我手中的刀身中升起漫漫黑气,飘飘袅袅,如同地狱鬼手,又如毒蛇吐信。
黑气蒸腾,越聚越多,一眨眼功夫便把我身前的世界罩了满满当当,而且还在不断蔓延开来。
天色变得愈发黑灰,我周遭涌满了黑烟,连狂风急雨都冲不散。渐渐地,黑气开始凝结成了几股,围绕着我周围盘旋,越旋越多,越旋越大,如同被数条黑龙缠绕,谁也不知道,是谁惊扰了这巨龙的梦,将它从梦中唤醒,又会给现场的我们带来怎样的厄运。
“什么情况?”我握着刀不知所措,连挥舞的动作都缓慢下来。
正巧一个进攻的兵士冲了上来,我随手一挥,斩中了他的小腿,因力道不足,只划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口子。
那士兵见我已无力伤他,得意洋洋地直冲了上来,口中喝道:“看我今日斩了这贼首!”
言尤在耳,突然表情变得古怪,我在他正前方瞧得真切,他面部扭曲做一团,仿佛朝谁做了个鬼脸,然而这鬼脸并不可笑,在层层叠叠的黑气中,只觉得地狱恶鬼一般,令人背脊发凉。
那人仿佛被人点了静止键,举着刀停顿了几秒,眼睛越瞪越大,仿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喉头发出呵呵的怪声,下一秒,还未等他发出声音,身体便自下而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白霜布满全身时,人已跌落地面,嘣得一声,竟然碎成一块块,就像一尊被打碎了的冰雕像。
如此魔幻的情形,着实令众人震惊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造成这情形的我自己。
大家迟疑着不敢上前,甚至有胆小的开始向后退,我也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只觉得身体各处无一处不痛,如果这帮人回过神来,我只怕得当场报销在这。
我回头朝身后仅存的数人嘶哑地喊道:“还不快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朝林子里逃命。
先前扶着我的那名锦衣女子不肯丢下我,一面哭一面要将我撑起,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周围已被黑雾笼罩,女子惊恐万分,颤抖着问我:“恩公,恩公,这雾可有毒?”
我勉力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要是有毒,我们早就死了。”
又道:“快走,等他们发现我们就跑不掉了。”
我们一瘸一拐地随便选了一个方向逃,到处都是甲士,从黑雾里窜出试图拦击,我挥舞着长刀,又报销了几个,被消灭的几个人也同第一个人一样变成了冰雕,然后碎裂一地。
士兵们终于有些怕了,畏我如蛇蝎,可剿灭叛党的奖赏实在诱人,有不怕死的还是会上前攻击,只是非常小心地避开我的刀锋。
他们知道我浑身是伤,血流得不知几公升,很快便要体力不支,血尽而亡,只要不被我砍伤,似乎也没什么危险,那弥漫的黑雾似乎也没什么杀伤力,只要缠斗下去,我必死无疑。
我当然也知道,但也毫无办法,只能以自己为圆心,来回挥舞着临渊,心中却连连叫苦。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人来,黑衣、魁梧的身形,有点眼熟。
此刻我已无力抵抗,哪怕一个稚嫩孩童的小手指,也能把我戳倒,然而我还是本能的抬起手中的刀,缓缓地对准来人。
那人将身一错,轻易躲开了我的刀锋欺到身前,握住我的手腕,一招小擒拿握住了我的脉门,我手一软,刀便要脱手,那人一把接住我的刀,一面伸手扶住向后倒去的我,我反手就要用左手使出最拿手的反擒拿术,这是我本能的反应,哪怕失去意识也会自然而然的作出的动作。
那人怒喝道:“是我!”
废话!我都这样了,哪还有神志分辨你是谁啊?
令我停手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身后女子的惨呼,我急忙回头,正是那名一直扶着我不肯独自逃命的女子。
那群甲士见近不了我身,就去攻击那名女子,女子本就无招架之力,借着我的力量才勉强活到现在,我刀一脱手,围着我们虎视眈眈的甲士见有机可乘,数十柄长刀砍中了她的前胸后背,眼看不活了。
女子使出最后的力气,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嘴里喷着血沫,回头对我嘶喊:“恩公快逃!”
这一刻我怒火攻心,浑然没有注意到,刀中那股邪恶的黑气突然暴涨数倍,隐隐有狂暴之气,合并成了一股,反身朝我袭来。
待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被它正中面门,我“啊——”地一声,只觉得眼前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黑。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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