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安的回信来得很快,他让她多多注意方记。
方记的少东家人称方三郎,是个性格极其阴毒的人,他仗着自家产的茶有名、质优,便常常压价别家茶行的茶价,名声很不好听。
她提到的那个周管事也十分有名,此人原先乃是军中退下来的府兵,很有些身手,方三郎做什么阴私事都让他亲自去。
程灵安推测先前起火之事大概率便是此人所做,想必定是方三郎见水竹春越来越出名,有渐渐成为歙州名茶之首、替代方记茶叶地位的趋势,心有不甘之下他便使了这阴损的招数。
信中还说过几天他就回歙州,让她不要太担心,凡事都有他帮她担着。
汪怜儿知晓程灵安的性格,若不是有九分的肯定他是不会直接怀疑他人的,想必是他从小就跟这方三郎打交道,对他的脾性最了解不过。
她原先还只是隐隐怀疑,现下见程灵安也这样推测心中几乎肯定此事乃是方记所做了。
思及上次那个周管事来时买了几饼水竹春,汪怜儿心中咯噔一声。
若是真如她所猜想,接下来再有人针对水竹春给她添麻烦,那她就要对方记以牙还牙了。
果然,春茶上市没几天,歙州城竟然出现了盗版水竹春。
起因是有人拿着别人转送的水竹春茶来汪记茶行讨要说法。
那盗版的水竹春竟然跟汪记的包装一模一样,同样用白绢包裹着、上头有个“汪”字红戳。
然而打开一看,里面的茶叶颜色发乌不说,闻起来的味道还隐隐有股霉味,想必是积年的陈茶,在歙州这产茶之地是最最下等的货色。
来者一个个面色不善,质问汪怜儿这种货色的茶也好意思往外卖,传闻中歙州最好的茶竟是如此不堪,用手指着汪怜儿要她赔钱。
汪怜儿一开始是懵的,还跟这些人赔着笑脸,结果一打开包装见到这所谓的“水竹春”后被气笑了,心中有种“果然来了”的释然。
她就一直等着方记作妖呢,现在果然等到了。
既然这些人买的不是她制的正宗水竹春,汪怜儿脸上也就不带笑了。
她冷着脸取出自己亲手制的水竹春,打开给这些人看,正版和盗版摆在一起,对比实在太过惨烈。
那些原先趾高气昂,一口一个赔钱的人顿时哑口无言,嗫嚅了几句便忙不迭地跑了。
临走前汪怜儿还喊住他们,问清楚了这些人是从哪儿买的盗版水竹春,有的说是城南几家杂货铺里买的,有人说是街上碰到的摊子。
这些地方卖的茶叶价廉得很,买的人图便宜,本以为捡了个大漏,谁知买到手里竟是发了霉的陈茶。
汪怜儿气结,歙州人谁不知水竹春是她汪怜儿亲手所制,在歙州唯此一家出售,他们这些人在别处乱买也就罢了还好意思把盗版拿到她店里。
她竭力忍住怒意,又拿店里的平价茶跟他们换了盗版的水竹春保留做证据。
这些人走后,汪怜儿仔细端详起盗版的包装,只能说盗版就是盗版,粗粗一看是相似,然而细看之下,那白绢的质地粗糙,跟她用的上等越州吴绢截然不同,红戳的印泥颜色也偏暗,用的是普通朱砂而非她特意配的银朱。
最可笑的是那个“汪”字,她自己亲手写的字,自己还能认不出来吗?这盗版的仿得歪歪扭扭,连笔画都缺了两处。
“方三郎啊方三郎,你要跟我斗,好歹也用些心思。”汪怜儿把盗版货往桌上一甩,嘴角一扯,“这般敷衍,是瞧不起谁呢?”
阿鹿站在旁边,早就气得脸都红了:“怜儿姐,这方记也太不要脸了!咱们报官吧!”
他年纪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肮脏手段,气愤得很。
“报官?”汪怜儿摇了摇头,“只怕是不行,即便报了官,州衙的人去查了也只能查查那所谓的杂货铺、小摊,查不到方记身上,方三郎应当还没蠢到留下证据。”
“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了?”汪怜儿轻笑一声,“当然不能认了,先前是敌暗我明,现在敌人已经浮出水面,我自然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把盗版茶收好,心中已有了计谋,第二天她去找了程府的管事,麻烦他们帮她点忙。
三日后,汪记茶行的门口热闹起来。
汪怜儿在店门前支了一张长案,案上摆了两只白瓷盖碗、两套一模一样的水竹春包装,旁边还搁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真假水竹春,请歙州百姓共鉴。”
她这幅架势很是隆重,渔梁又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没过多久,店门口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汪怜儿看人聚得差不多了,便走出来站在案前朝着人群朗声道:“诸位,我歙州以茶闻名大唐,然而近来歙州城中竟出现造假、陷害、毁我歙州茶名声之人!近来常有人在别处购买到造假的水竹春,儿在此郑重声明,歙州城中唯我汪记茶行出售正宗水竹春,余者皆为假货!今日儿便请全歙州百姓见证这真假水竹春之对比!”
说罢她拍拍手,沈山、阿鹿从店中走出,两人分别取出盗版和正版水竹春。
他们先是将两者的完好包装展示给围观众人看,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白绢,将里头的茶叶分别倾倒在两只盖碗中。
两碗茶并排摆在案上,高下立判,只见正品色泽碧绿,凑近一闻,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
而那盗版的茶叶,光是颜色就让人皱眉,灰扑扑的像枯草,隐隐还有股霉味。
“诸位请看,”汪怜儿端起那碗盗版茶,朝众人展示了一圈,“这便是旁人从别处买到的水竹春,诸位皆是识货之人,必然看得出此茶的粗劣。”
旁观的人纷纷点头,就算是不懂茶的人也看得出这茶叶质量很差。
“水竹春乃儿亲手所制,所用茶树乃是同德乡水竹山上的珍稀茶树,儿可以保证,从用料到制作再到包装,每一道步骤都是儿亲力亲为,绝无差处。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买一饼回去,当场拆开查看,若是里头有一丝一毫的劣处,我汪记茶行便关门歇业,从此不在歙州卖茶。”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这假的是谁做的?”
汪怜儿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这个嘛,儿也不知晓,只是奉劝诸位一句,买茶还是到正经茶行来,街边散铺、摊贩的东西,谁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说完,汪慎义抱着一个大陶釜出场,里头泡着新沏的正宗水竹春,王云和汪慎玉、许兰胡阿元她们站在旁边一碗一碗地分给围观的人品尝。
正宗的水竹春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回甘悠长,喝过的人无不称赞。
这一场“澄清 试喝”的活动,从早做到晚,足足忙了一整日,消耗了汪怜儿整整十五块水竹春茶饼。
到了傍晚时分,歙州城大半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在仿冒名茶水竹春。
许多人先前是根本买不起水竹春所以才会买那盗版的便宜货,汪怜儿这般大方的请客让他们终于品到了真水竹春的滋味。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舆论自然一边倒向汪怜儿,连带着水竹春的知名度也扩大了,现在提起歙州茶的代表,百姓们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水竹春。
方记茶行里,方三郎在听说了汪记的事后气得捶案,做了这么多事,非但没把汪记拉下来,反倒让水竹春更有名了,长此下去哪里还有他们歙州方茶的立足之地。
他立刻差人喊来周管事,和他商量起下一步要怎么对付汪记。
然而还没等他俩想出一个好主意,一桩忽如其来的大生意先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上好绸袍的中年人走进了方记茶行的门。
他自称是杭州来的茶商,姓李,想在歙州找一家可靠的茶行长期合作。
方记的茶博士见此人气势非同寻常,穿着打扮皆不俗,连忙请了方三郎亲自接待他。
方三郎是个最会看人下菜的,当下便断定此人必定乃是杭州的大富商,殷勤地给李茶商介绍了方记店内所有的茶,又带他看了方记的茶园、作坊,还请他喝了一壶方记最知名的歙州方茶。
气势非同寻常的李茶商面对方三郎的殷勤不为所动,从头至尾态度都淡淡的,方三郎原先还心中忐忑怕做不成这桩生意。
然而李茶商在喝过方茶之后赞不绝口,一改冷淡的态度,当场就要跟方三郎订一千斤方茶带回杭州,方三郎大喜,刚想说签契的事,李茶商开口打断他,说要请他去歙州最豪华的酒楼,边吃饭边签契。
方三郎自然无不同意,到了酒楼,李茶商阔绰地点了一桌山珍海味,方三郎吃得欢快,心中还道果然在杭州行商的请起客来就是大方。
吃得肚皮浑圆、酒过三巡后,李茶商让身边的小厮上了一壶茶,说是从杭州带来的名茶,要请方三郎这位“茶博士”品鉴品鉴,又客气地让方三郎带来的人都喝上一碗。
方三郎吃得饱得很,又喝了些酒,正是最放松的时候,脑子晕晕的。
他也没细看,端起茶碗便喝,歙州的饭菜咸、酒又喝太多了,他舌头都麻了,因此也没怎么喝出这茶的味道,只觉得有些苦,不过茶吗,都是苦的。
方三郎便没细想,给面子地喝完了整碗茶,对面的“李富商”见状悄悄翘起了嘴。
喝完茶后,他正要开口说签契的事,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另一桌周管事也喝了那茶,同样捂着肚子,脸色难看,几个随从也跟着喊肚子疼。
李富商见状重重的拍了下矮案大声道:“这茶有毒!”
话音刚落,几个医工突然推门而入,就好似一直在门外等着似的。
医工们一一把脉查验,得出的结论是食物中毒,源头正是那壶茶。
方三郎一开始还没想明白,李富商从杭州带来的茶怎么会有毒。
然而就在他卧床修养时,外面的流言愈传愈烈,流言中李富商给他们喝的可不是什么“从杭州带来的名茶”,而是方记的歙州方茶。
最近歙州人正是对茶叶最关注的时候,此事一出,立马有人联想到了上次汪记之事。
“听说了吗!方记的茶是发霉的!就和假冒汪记的茶是一样的!”
“那假冒的发霉水竹春,该不会也是方记的手笔吧?”
“可不是嘛,一模一样的发霉茶叶,还能是谁?”
“啧啧啧,方记这是自己卖发霉茶,还栽赃人家汪记啊。”
“怪不得我前几天买的水竹春是霉的,原来是方记做的!”
“啧啧啧,这么大的茶行,竟然干这种下作事。”
等到方三郎反应过来急着派人去请李富商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方三郎躺在床上,气得脸色铁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掉进了汪怜儿的陷阱里了。
“好、好一个汪记!好一个汪怜儿!”他气得把仆人送上来的汤药一把打翻,在家中无能狂叫。
事情在歙州城内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方记茶行为了打压汪记,特意用发霉的陈茶造假冒充水竹春,毁害汪记的名声。
更有好事者翻出了方记历年来的旧账——压价霸凌同行、霸占茶山、欺压小茶农,一件件一桩桩,甚至被人编成了顺口溜,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方记的生意一落千丈,名声也臭了。
原先跟方记合作的茶商纷纷解约,歙州城的百姓也都不愿意再买方记的茶。
方三郎急得团团转,先是贴告示澄清,又派人四处解释,但收效甚微,他越是解释,越是被人当成做贼心虚。
更致命的是,歙州的几个大茶商在行首新安茶行的组织下联合起来,将方记历年来所做的恶行上报到州衙,请求州衙惩治方记,以肃歙州茶市不正之风。
方三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直接瘫倒在地。
另一边的汪家,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谈论着此事。
胡阿元笑嘻嘻地说:“怜儿阿姊,你这招可真狠,方三郎也真是活该。”
“幸亏有程家的人帮忙,给我们引荐了那‘李富商’,还帮着我们在暗地里散播流言,不然我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扳倒方记。”汪怜儿笑着道。
也不知程家的管事是从哪儿寻来这么多能人,回头她真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帮了大忙了。
明日程灵安就回来了,她正好将此事说与他听,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她浑身上下轻松不少。
只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再遇到如方三郎一般作恶多端的人吧。
宝宝们本文五章内就要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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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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