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汪怜儿皱了皱眉,缓缓醒来。
身上的痛楚倒比先前要轻了许多,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伤口处传来一股子草药味。
有人给她上过药了。
思及昨天发生的一连环事情,汪怜儿只觉迷幻,发生的一切都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正在出神,门口却传来“吱呀”一声,昨夜见到的那个妇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了。
对上汪怜儿睁开的眼睛,她微微笑一下:“你醒啦,昨天晚上你睡着后我给你上了药,身上有舒服些吗?”
汪怜儿哑着嗓子开口道:“好多了,多谢你。”
这妇人的来历实在诡异,还有那个毛人,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外面。
犹豫一瞬,汪怜儿张开口想问这妇人和毛人的关系,那妇人却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先开口跟她解释:“昨夜将你带回来的……是我的夫君。”
她停了一瞬后接着道:“我原是屯溪乡间人,十八岁时嫁与一屠夫,他生性凶狠,常将我打得浑身是血,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助,最后从山崖上跳下,想着一了百了,结果跳下去后被阿毛所救,一开始我也十分惧怕他的外貌,然而他悉心照料我的伤,将我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我与他朝夕相处,渐渐便两心相悦,如今在此地相伴已有数十载。”
她原先的表情很是忧伤,说到那毛人后便明媚起来,笑意从她的眼中溢出,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她此刻是快乐的。
汪怜儿躺在床上静静聆听着这个奇幻的故事,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妇人说完后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像是在给她缓冲的时间。
待那杯热水递到她面前时,汪怜儿已彻底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多谢。”
那妇人扶她坐起来,汪怜儿接过热水喝起来,一杯暖和的热水下肚,她的意识也更清醒了。
她开口:“我被奸人所害,从山上掉了下来,幸得遇见了娘子和您夫君,这才得以拣回一条命,待我出去后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人提及此间之事,还请娘子放心。”
对面的妇人听到她这番话后笑了,她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如此甚好,小娘子便先安心在此养伤,待可以活动了我再让阿毛送你出去。”
汪怜儿便在草屋里住了下来。
最初几天她不能下床,一切全靠妇人照料,她替她换药,给她做饭、洗衣,时常陪着她聊聊天。
而那个毛人一直只在外面,从没有进过屋子,有时透过窗户汪怜儿能看到毛人砍柴烧火的身影。
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但妇人似乎能听懂他的每一个声音。
他砍柴,妇人就在一旁洗菜,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但举手投足间全是默契。
汪怜儿看着他们,心里觉得不可思议,这几乎是跨越物种的结合,看起来竟如此和谐。
她看着这一对夫妻,不由得想到阿姊和沈山、她和程灵安,不知他们可还好,阿兄和沈山有没有事。
她虽然急切地想要回去、想要知晓他们的消息,可奈何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了,怎样也急不得。
那妇人实在是心细体贴,见到她面上急色猜到她心中许是有为难之处,便开口向她询问。
汪怜儿犹豫着说出了当日被推下时的情形,那妇人当天便让阿毛帮她去水竹山上看一看。
阿毛在山间行走的速度很快,日落前便回来了,手舞足蹈地跟妇人比划了一通,妇人告诉她,阿毛的意思是山上没有人,没有血腥气。
汪怜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阿兄和沈山大概没有没有被伤到。
就这样住了十来天,汪怜儿渐渐能活动身子了,妇人便扶她出去晒晒太阳。
许是知晓她要出来,毛人避开了不在院子里,妇人扶着她缓缓走了一圈,两人在院中坐下,汪怜儿仰着脸,感受着许久未曾见到过的暖阳。
她心中很是平静,这里就像是世外桃源,远离世间烦恼,若不是她是个在尘世中尚有牵挂的俗人,倒真想在此地多待几日。
她的伤已好了许多,起码可以自行活动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汪怜儿郑重地向妇人行了一礼:“这些日子承蒙娘子和您夫君的照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如今我已好了大半,也该回去了。”
妇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她从屋里取出一只布包,递给汪怜儿:“里头是几张干饼和一小壶水,你在路上吃,我让阿毛送你出山。”
汪怜儿接过布包,眼眶有些发热:“娘子…多谢你…若是此生再有相见之时,我必当回报娘子恩情。”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送她出门,阿毛就在院子里,妇人去和阿毛比划了一番,阿毛便看向汪怜儿,好似在等她。
汪怜儿还是觉得他的样子恐怖,走向他时微微低了头不敢看他,阿毛利落地扛起她,回头看了妇人一眼后便出发了。
汪怜儿被阿毛扛在肩上,姿势虽僵硬,但她还是伸出手来用力和妇人挥手道别,妇人也挥着手,阿毛走得快,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汪怜儿的视线里。
待到再也看不到,汪怜儿放下手,心中怅然若失。
阿毛扛着她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熟悉的水竹山便出现在她面前,汪怜儿顿时激动起来。
阿毛将她在山脚处放下,汪怜儿着地后顿了下,也向他行了个礼,即便他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多谢你,阿毛。”她低声道。
阿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了密林中。
汪怜儿深吸一口气,转身拖着还有些跛的脚,一步一步朝山下的下汪村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远远地,她看见山道上有一群人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的一身白衣,似乎有些眼熟。
汪怜儿停下脚步,眯起眼想看个清楚。
那白衣身影好似也看见她了,顿了一下后立刻向她跑过来,汪怜儿顿时慌张起来想躲到一旁的林子里。
她跛着脚行动不便,还没走几步便被来人追上了。
“怜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汪怜儿猛地回头——是程灵安!
他一身白衣,身形瘦削,发髻凌乱,还未跑到她跟前眼泪已流了出来。
汪怜儿在看清是他的那一刻便转头也向他跑去,她却不知道自己脚一跛一跛的,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两人终于靠近了,程灵安一把将汪怜儿抱进怀里,汪怜儿也紧紧回报住她。
“怜儿……怜儿……”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汪怜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掉下山崖的那一刻,她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再见到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山路上抱了许久,好一会后程灵安才稍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的伤如何了?这些天你都在哪里?我寻了许久都未寻到,还以为你……”他的泪又滑落。
“没事了,”汪怜儿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破涕而笑道:“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天我被山中村民所救,一直借助在他们家中,现在好了他们便将我送回了水竹山,你、你不要哭了。”
她说到最后又哽咽着掉下泪来,嘴上虽让程灵安不要哭,自己却不争气地哭得更厉害。
程灵安的眼睛红通通的,他喃喃道:“二十天……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天。”
汪怜儿看着他消瘦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心中猛地一酸。
他这样爱洁的人,竟也有如此潦倒的时候。
“没事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再担心了……”
程灵安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汪怜儿,心中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停了眼泪,转过身蹲下来,将后背朝着她。
“上来,我背你回去。”
汪怜儿擦去眼泪,应了一声,趴到他背上。
程灵安稳稳地背起她,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怕颠着她。
汪怜儿把脸贴在他肩头,闭上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背她,她心中溢出一丝甜。
程灵安一边背着她,一边跟她说起了她掉下山崖后发生的事。
当时她掉下去后,汪慎义和沈山便发疯了一般地跟那些蒙面人打起来,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还是制伏了二人,将他们打晕后绑起来带下山去当作人质跟汪家勒索钱财。
汪家人慌乱如惊弓之鸟,他们去寻了程灵安,幸运的是他正好在歙州,在知晓此事后立刻派人拿着他的手令去州衙请刺史派兵,他自己则去和那些人周旋。
那些蒙面人拿到了钱倒果真放了沈山和汪慎义,就在这时刺史派的兵到了给这些人来了个瓮中捉鳖,当场审问出这些人乃是受了方三郎的指使,要他们杀了汪怜儿。
程灵安气得带着人直接闯入方府绑了方三郎,当场便下了狱,很快被判了绞刑。
汪怜儿搂着他的脖子,静静地听完了这些事,在她不在的时候,这个背着她的男子便替她解决了一切,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程灵安的白衣上。
他们回到汪家的时候,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胡贞娘和汪慎玉抱着汪怜儿哭得喘不上气,汪世德和汪慎义在一旁抹眼泪,王云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满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号啕大哭,沈山沈桃也哭了,连阿白都急得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汪怜儿本来止住了的眼泪又落下来,真好,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家人的身边。
在家里又养了一个月,汪怜儿的伤才算彻底好了。
程灵安来看她时给她带来了方三郎已死的消息,她心中痛快,自己也算是报了仇了。
方三郎既死,方记也树倒猢狲散,方三郎买凶杀人的事传遍了歙州的大街小巷,全城人都在议论此事,连带着汪记的生意都更上一层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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