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已近正午。
崔啼玉和越岂来到前院时,就看见钟儿娇蹲在满地落叶的红香树下。
她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
“阿娇!”
越岂大步走过去,声音洪亮。
“翟门主他弟弟呢?”
钟儿娇头也不抬。
“走了,昨天就走了。”
越岂挠了挠头,自言自语。
“昨天走的?难怪昨晚吃饭也不见他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
“那极乐姐呢?”
“也走了。”
“那啼玉姐带回来的那个姐姐呢?”
钟儿娇这次语气加重了些:
“也走了!”
越岂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凑上前去,见钟儿娇在给一只大黄狗喂水。
“阿娇,这哪来的大黄狗呀?”
钟儿娇打着哈哈:“兴许是附近的野犬吧。”
崔啼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就是它在叫?”
钟儿娇这才抬起头,看向崔啼玉。
“你们听见了?”
崔啼玉点头:“大约在今晨,我听到动静后起夜查看,发现极乐姑娘房中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
钟儿娇眉头微微一皱。
“翻找东西?谁?”
“祁眷姑娘。”崔啼玉答。
钟儿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崔啼玉,落在极乐住的那间屋子。
房门紧闭,窗棂半掩,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异样。
越岂蹲在大黄狗旁边,摸着它的脑袋,一脸的欣喜。
“这小家伙真有灵性!知道我要摸它,竟然自己把脑袋送到我手中来。”
他转过头,看向崔啼玉,眼睛里满是期待的星星:“诶啼玉姐,你说我哥他们,会同意我养狗吗?”
崔啼玉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
“你大哥皈依佛门,不会理及此事。你二哥失明,听力最为灵敏,大约受不得犬吠之声。你三哥云游去了,也不会管你。你五姐最是喜欢热闹,大约会举双手赞同。”
她顿了顿。
“至于你四哥嘛...”
越岂忽然打断她,笑嘻嘻地说:“至于我四哥,我只要征得啼玉姐你同意不就好了?”
崔啼玉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好你个六月,真是没大没小!”
越岂笑得更欢了。
钟儿娇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栓小橘栓在了红香树上。
她转过身,看向两人。
“我要走了,你们呢?”
越岂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
“你要去哪儿?打上冥府去吗?”
“六月!”崔啼玉微微呵斥,“女子私事,不可探听!”
越岂立马捂住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盯着钟儿娇。
钟儿娇却一脸的坦荡。
“也不是什么私事,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若能念及共宿山院的情谊对我放放水,便再好不过了。”
越岂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崔啼玉却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钟儿娇,试探着问:
“你...要去神鹊仙山?”
钟儿娇点头。
崔啼玉追问:
“你一个人去?”
钟儿娇再次颔首。
崔啼玉眉头紧皱:“这不是胡闹吗?此等大事,鹊神宫布防必定森严万分。你一个人去,救了人也未必出得来,况且...”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越岂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动:“救人?救谁啊?”
钟儿娇走上前,盯着崔啼玉的眼睛。
“况且什么?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崔啼玉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钟儿娇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好奇的越岂,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他:“你把这包袱放到后院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越岂接过包袱,掂了掂:“这什么啊?”
“钱啊!”钟儿娇面不改色,“这可是极乐全部身家,丢了好久,刚找回来呢,所以让你藏隐蔽点儿嘛。”
越岂将信将疑,抱着包袱往后院走去。
等他走远,钟儿娇才转向崔啼玉。
“况且什么?”
崔啼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越大哥要救沈玄侯,用乔装换人的法子。”
钟儿娇眼神一凝:“乔装换人?胜算有多少?”
崔啼玉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越大哥不希望我受牵连,也没有同我说过多的细节。”
她看着钟儿娇,眼中带着一丝恳切:“总之你不能去,越大哥会把沈玄侯送过来的。”
钟儿娇却皱起眉。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越云吾救人失败,不仅沈商疑出不来,连越南侯府也会被搭进去。”
“但我若去了,”钟儿娇继续说,“不管成与不成,都可以算在我的头上,越南侯府,不会有事。”
崔啼玉低下头,咬住嘴唇。
她知道钟儿娇说得对。
越南侯府的安危,确实很重要。
思忖片刻,她抬起头。
“我可以带你进鹊神宫,但我不知道能否赶在越大哥换人之前。”
钟儿娇:?
“那你递个传息符告诉他一声啊。”
崔啼玉:...
“昨日向越大哥报平安,六月把传息符都给用完了。”
话音刚落,越岂从后院跑回来,正好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凑过来。
“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钟儿娇面不改色地接话。
“在说要送你去神鹊仙山见你四哥。”
“啊?我不去!”
越岂抱紧了红香树。
今日的神鹊仙山,比往日森严百倍。
山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穿幽蓝长袍的鹊神宫弟子。
个个腰间佩剑,手中捏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些围拢在山门外的百姓。
他们大多是附近城镇的平民,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来声援的,还有些纯粹是被人流裹挟着涌来的。
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几声高喊——
“诛杀叛徒!”
“斥玄府勾结冥府,罪不可赦!”
“沈玄侯不配位列四大玄宗!”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涌向山门。
钟儿娇冷笑了一声。
所谓正义凛然的百姓,不过是随流凑热闹的乌合之众。
而那些真正领头的,便是被人安排好,利用百姓声声推波助澜的棋子。
钟儿娇跟在崔啼玉身后,穿着一身云上宗女弟子的服饰,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了遮住霜灰色的皮肤,她全身涂满了铅华膏,那膏体厚重,涂在身上又黏又腻,让她浑身不自在。
越岂跟在崔啼玉身边,昂首挺胸,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三人顺利通过山门关卡,进了鹊神宫。
崔啼玉带着他们,一路穿廊过殿,往越云吾所在的客院走去。
刚走到客院门口,迎面就碰上一个熟人。
柳潇于。
她正从客院里走出来,看见崔啼玉,她微微颔首。
“啼玉来了。”
崔啼玉连忙行礼。
“玄侯夫人安好。”
柳潇于点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钟儿娇和越岂身上扫过。
“这位...就是越南侯府的小玄侯吧?”
越岂傲娇得别过脸去,不予回应。
见此,柳潇于也不再多问,侧身让开:
“啼玉啊,云吾在里面,快进去吧。”
崔啼玉暗暗松了口气,带着两人进了客院。
客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越南侯府的侍从在廊下候着。
越云吾正站在院中央,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看见崔啼玉,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迎上前。
“啼玉。”
崔啼玉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外人,压低声音问,
“越大哥,你遣人去换沈大哥了吗?”
越云吾摇头:“还没呢。”
他正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越岂正倚在门框上,优哉游哉地啃着一个桃子。
越云吾脸色一沉。
“六月?你给我站过来!”
越岂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堆起满脸笑,颠颠儿地跑过来,还奉上手中那串葡萄:“四哥,你先尝尝这个葡萄,可好吃了!”
他把葡萄举到越云吾面前,眨着眼睛: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四哥,你先尝尝嘛!”
说着,他还摘下两颗,作势要往越云吾嘴里塞。
越云吾本想发火,可看到完好无损的弟弟,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板着脸。
“你给我进去面壁。半个时辰。”
越岂捏着他的袖子,语气嗔怪:
“四哥~我的好四哥~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越云吾不吃这套,
“还不去?”
越岂见撒娇不管用,收回那两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傲娇地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正屋。
越云吾这才转向崔啼玉,面色凝重。
“沈兄那边,暂时有些棘手,在玄牢里大概是换不了了,只能在出玄牢后再斟酌了。”
崔啼玉一惊。
“为什么?”
越云吾沉声道。
“玄牢看守的人,是柳韫崇。”
“什么?!”
崔啼玉心中焦急,下意识扭头想看看钟儿娇的反应——
身后空空如也。
钟儿娇不见了。
崔啼玉脸色一变。
“糟了!”
越云吾忙问。
“怎么了?”
崔啼玉顿时慌了。
“跟在我身后的人不见了!”
越云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我看见了,方才我训六月时她就走了,怎么了?”
“只怕是要坏事了!跟在我身后的人,是冥府钟儿娇!她是来救沈大哥的!定是因为方才听见你说还没将沈大哥换出来,她就自己一个人去了,柳韫崇...柳韫崇他见过阿娇姑娘!”
越云吾皱起眉。
“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六月不是说要找冥府的人报仇吗?怎么也能安然接受她跟在你身边?”
“六月他...大概还不知道她们的身份。”
“她们?”
“嗯。”崔啼玉点头,“我下山时遇到了极乐山院的祁眷姑娘,我将祁眷姑娘扶回山院时,六月就已经和极乐姑娘她们在一起了,关系看起来还不错。至于为什么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我不好过问,怕问多了让六月生疑,再跟她们反目。”
越云吾沉默了。
片刻后,他扬声喊道。
“六月!”
无人回应。
他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空空如也。
窗户大开,窗台上还留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
越云吾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又跑了!
钟儿娇离开客院后,三两下扒下了身上的云上宗服饰。
不能连累云上宗。
她随手打晕了个不知道哪门哪派的丫鬟,换了身清新的柳色短绢裙,然后朝玄牢的方向摸了过去。
玄牢在鹊神宫的最深处。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张脸。
柳韫崇。
他亲自守在玄牢门口,身后站着一众鹊神宫弟子,个个面色肃穆。
钟儿娇停在一处假山后,看着柳韫崇的脸,她心头略紧。
硬闯?
她如今玄术已完全恢复,看守玄牢的这些弟子本不足为惧。
可她怕的是惊动玉相演。
那日在破屋外,她见识过玉相演的玄术,自己必定不是对手,非到必要之时,还是不要与他碰面为好。
她在假山后来回踱步。
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的假山角落拉去!
钟儿娇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就要反击。
那只手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抵在假山上。
是越岂。
他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被我逮到了吧”的得意。
钟儿娇稍稍一愣,“怎么是你?”
越岂却没有松开她。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你早说你要救的人是沈玄侯啊,我有法子,看我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钟儿娇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拉了回来。
四目相对。
“你不要命可以,”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总得想想越南侯府吧?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越岂却笑了。
“你要是有办法,还会在这儿走来走去?”
钟儿娇被他戳破,有些恼羞。
“你!”
越岂笑着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了下来。
他朝钟儿娇眨了眨眼,转身,大步朝玄牢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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