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岂走到远处,大摇大摆地停在了一个鹊神宫护卫面前。
他双手抱臂,下巴微抬,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喂,不是说今天有大事吗?怎么还不开始?本少爷都等烦了。”
那护卫垂着头,恭敬地答道:“回越小玄侯,时辰自有玄侯定夺,我等不敢过问。”
越岂点点头,一手搭上护卫的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诶,那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小姐姐呀?本少爷等得烦闷,想解解闷。”
那护卫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今日来的女眷仆从皆是贵客,不容调诨,还请越小玄侯不要为难小的。”
越岂站直了身子。
他甩了甩手,攥成拳,又扭了扭手腕,活动着筋骨。
“你既认得我,那这顿打就劳烦你受一下了。”
话音落下,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那护卫被打得连连后退,却不敢还手,只能用手臂护着头,被动挨打。
越岂只好追上去跟他扭打了起来。
打斗间,他顺手抓起那护卫腰间的佩剑,在自己脸上轻轻一划——
见了点血。
越岂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看指尖那点殷红,打得更理直气壮了。
“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一边打一边喊。
玄牢门口,柳韫崇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冷峻。
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却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身后有弟子窃窃私语:
“那边好像在打架?”
“好像有人喊越小玄侯?”
“小玄侯跟谁打起来了?”
柳韫崇回头呵斥道:“议论什么?守好你们的位置!”
一个弟子说:“可那是越南侯府的小太子,若是在鹊神宫出了差池...”
柳韫崇一巴掌扇了过去:“越南侯府的人又怎么了?这儿是神鹊仙山!容不得外人放肆!”
话虽这样说,可他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之前,他回头吩咐那些弟子守好玄牢。
众弟子齐声应是。
柳韫崇赶到时,扭打的两人已经分开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和着稀泥。
“越小玄侯,您别跟一个护卫计较啊。”
“都是误会,误会啊。”
“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越岂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伤口还渗着血,可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倒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柳韫崇见没什么事,转身就要走。
“柳韫崇!”越岂忽然喊住他。
柳韫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越岂指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护卫。
“这是你的人吧?你看他给我脸伤的!”
柳韫崇看了一眼那护卫,又看向越岂脸上那道细细的血痕,心中有了计较。
他走上前,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开口:“越小玄侯,怎么看也是他伤得更重些,小玄侯也出了气,此事大可不必往大了说。”
越岂不乐意了。
他一把推开面前劝架的人,完全不给好脸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伤得重,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自己脸上的伤。
“我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他能跟我比?”
柳韫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再次好言相劝。
可这好言相劝里,却夹杂了些许别的的味道。
“您乃越南侯府小玄侯,自是尊崇无比,可他也非等闲,他是我鹊神宫的弟子。”
越岂品出了这话的意味。
他挑了挑眉,反讥道:“我记得你好像是青渺宗的人吧?如今却一口一个鹊神宫,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越岂稍顿,一字一句:
“忘本?”
柳韫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暗自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可只是一瞬,他又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扯出一个笑脸,转移了话头:“不知他是怎么惹了越小玄侯不痛快?”
越岂爽快承认:“我烦闷,让他给我找个小姐姐解闷,他不干。”
假山后,钟儿娇听到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恶俗!
“我早就知道越小玄侯品行有劣,但却没料到小玄侯在如此场合也不知收敛。”柳韫崇敛起笑脸,言语之间满是挑衅。
越岂大怒:“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挥向了柳韫崇。
柳韫崇可不惯着他,他也挥拳迎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
玄牢门口的弟子们见自家大师兄也参与了打斗,立刻一窝蜂涌了上去拉架。
趁这空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玄牢。
玄牢里昏暗无比。
没有符灯没有窗,这暗色,和邪病僧那暗无天日的石屋有得一拼。
钟儿娇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摸。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点光亮。
很微弱。
钟儿娇加快脚步,朝那光亮走去。
沈商疑听到了动静。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那些押送弟子的沉重步伐。他以为是越云吾派人来换他,便出声问。
“谁?”
听到这声音,钟儿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回应道。
“沈商疑,是我!”
说完,她朝着那光亮处小跑了几步。
牢房里,油灯里还有最后一点油没烧烬,那微弱的光映出沈商疑没有惊喜反而皱眉的脸。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快出去。”
钟儿娇站在牢门外,眨了眨眼:“沈商疑,你担心我啊?”
沈商疑被她问得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别过脸去。
钟儿娇收了笑,正色道。
“这玄牢也不算小,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凡进玄牢者,皆罪不可恕。他们不会让有罪之人活太久的。”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虚无,“或者说,有的人甚至等不到被关进来,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话音落下,陷入死寂。
也就是说,这玄牢,其实和摆设差不多。
钟儿娇深吸一口气。
“我们现在时间紧迫,就算你要数落我,也得等我们出去再说。”她看了一眼牢门上贴着的玄符锁,“越岂还在外面给我们争取时间呢。”
说完,她掌中凝力,就要打破那道玄符锁——
“等等!”
沈商疑赶忙制止。
钟儿娇手一顿。
“怎么了?”
沈商疑走近几步,隔着栏杆看着她。
“你是冥府的人,若是在这儿使用玄术,警铃怕是会响彻整个神鹊仙山,而且这玄符是四大玄宗所炼,你打不开的。”
钟儿娇掌中黑气渐褪,她看了看牢门上的玄符:“那怎么办?”
沈商疑看着那道流转着淡淡光芒的玄符:“我是四大玄宗的人。炼制玄符我也有份。”
钟儿娇眼睛一亮,一拍手:
“对哦!那你快点快点!”
沈商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他虽术法不弱,可要凭一己之力解开四家一起炼制的玄符,他还是有些压力的。
三道玄符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与他掌心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一声极轻的脆响后,牢门上的玄符,裂开了一道口子。
可也就只有这一道口子,那裂口再也无法扩大半分。
沈商疑脸色发白,手上的玄光开始不稳。
钟儿娇看着着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抽出一张玄符。
那符纸上的符文流转着黛蓝色的光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她将那张符贴在玄符锁上。
玄符锁瞬间裂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沈商疑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已经化作灰烬的符纸,“这符出自玉相玄侯之手,你怎么会有?”
钟儿娇收起手,理所当然地说:“是极乐给我的,她有这符,就不奇怪了吧?”
沈商疑了然。
钟儿娇已经知道了极乐的身份。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踏出牢门。
就在这一瞬——
灯油燃尽。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下意识抓住沈商疑的胳膊。
手指在颤抖。
沈商疑感觉到了那份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拨开它。
钟儿娇却感觉到了不妥。
她立马松开手,声音有些慌乱。
“抱歉。我怕黑。”
黑暗中,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虽然痛症许久未犯过了,但方才那一瞬间,还是让我想起了从前畏光时只能躲在黑暗里的日子。”
沈商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钟儿娇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轻声说。
两人走出玄牢时,玄牢门口拉架的人还没回来。
远处,柳韫崇顶着俩被揍得青紫的熊猫眼,正对那些弟子吼道,
“你们过来做什么?!赶紧滚回去守着!”
斥走弟子后,他和越岂的扭打却未分开。
柳韫崇虽看不惯这富家子弟的做派,却也不敢真下重手。玄术更是不敢用,二人净是拳脚相向了。
这时,柳潇于收到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迅速将二人分开,脸上堆满了笑。
“韫崇这孩子气性大,小玄侯别跟他计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这和稀泥的水平,和方才那些劝架的人一样,都不怎么高。
柳韫崇不服气,
“姑母,分明是他——”
话没说完,柳潇于一记眼神刺了过去。
柳韫崇立刻住了口。
柳潇于又假意斥责道:
“你明知小玄侯年纪小不懂事,不劝着点不说,还伤了小玄侯,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越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已经看到玄牢方向那两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了。
任务完成。
于是他立刻换了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
“柳姨,您别责怪柳师兄了,都是我不好。”
柳韫崇听到他这茶言茶语,更来气了。
“越小玄侯一向不学无术惯了,这声师兄我还真是受不起!”
“你住口!”柳潇于怒斥。
她转头拉起越岂的胳膊,语气温柔。
“走,我们去找玄医,看看伤哪儿了?”
越岂却摇了摇头,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表情,“今日之事是我惭愧,轻重我也该受着,柳姨,您还是照顾好柳师兄吧。”
说完,他甩手就走。
柳潇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柳韫崇那张青紫的脸,深吸一口气,挥手喝退了围观的人。
等人散尽,她才低声对柳韫崇说。
“越家人钱多人傻,又没什么本事,本就是因为钱多才进四大玄宗的。你别跟他们来硬的,别到时候让你姑丈罚你。”
柳韫崇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回了玄牢门口。
沈商疑熟悉神鹊仙山的地形。
他带着钟儿娇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小路,躲过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护卫。
两人一路摸到鹊神宫后门,眼看就要逃出去了——
沈商疑忽然停下了脚步。
钟儿娇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突然停下了?”
沈商疑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后门,眉头紧锁,“你不觉得这一路太顺了吗?”
话音刚落。
后门打开了。
门外,玉相无站在那里。
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鹊神宫的玄修弟子,不知道有多少人。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也涌出无数鹊神宫弟子,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玉相无拍着手,笑着从后门外走了进来。
“真是重情重义啊。”
她的目光在沈商疑和钟儿娇身上来回扫视。
“看来沈玄侯的心是真的倾向冥府了,哪怕赔上斥玄府,以及那些信仰你的宗门,沈玄侯也执意倒戈吗?”玉相无故意做了个惊讶的表情,“难道沈玄侯已经知道他们必死无疑,所以才铁了心要转投冥府麾下?”
沈商疑目色一沉。
他早就想到,他们不会放过斥玄府和那些宗门。
此次不论是为花婶儿,还是为含冤的祝宝柔,还是自己在冥府的见闻,还是为那些被牵连的宗门弟子——
沈商疑都不能再任他们处置了。
钟儿娇站在他身侧,盯着玉相无。
“既然早就知道我来了,怎么不直接把我也拎进玄牢去?何必让我救他出来,多此一举。”
玉相无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原本呢,是不知道的,可谁叫你漏了踪迹,给人发现了尾巴呢。”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
钟儿娇回头。
越岂站在他们身后。
他身后,是四位鹊神宫玄印师。
可他看向钟儿娇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活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怒气。
钟儿娇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给她报的信?!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越岂爽快点头,“是啊,你这身肤色这么扎眼,抹再多铅华膏也很难认不出来。”
越岂的眼神越过钟儿娇,看向站在后门的玉相无。
“你不会让越南侯府失望吧?”
玉相无点头,“自然,众所周知,令慈是被冥府所伤,他们今日的大苦头,是吃定了。”
话毕。
越岂身后的四位玄印师,同时上前一步。
钟儿娇看着那四位玄印师,眼睛微微眯起。
玄修者,一般只单修玄术,不会刻意去学炼制玄符。
有天赋者术符双修,而因此被选作玄印师,在幕后炼制玄符,不到必要之时,不会让玄印师出面迎战。
现在,玉相无派出了四位玄印师。
这一战...
说好打也好打,说不好打也确实不好打。
钟儿娇微微眯眼,盯着那四位玄印师,
“四位玄印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不是没打过!”
话音落下,四位玄印师同时动了。
光芒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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