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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二人一到马行,店里伙计忙立马迎上来,“沈姑娘,正等你呢”,钱是此前便给的,若朴交还过马,便跟着伙计到柜前取此前押在马行的凭证,是枚甘黄的玉佩,这便是若朴身上最值钱的物什,友人所赠。

林致和在店外等她,恰好能瞧到那枚玉佩,见若朴将它重新放入兜袋里才出门,便开口道:“那玉远远瞧着不错。”

对于林致和探究的眼神,她不想过多解释,只道:“能拿来做押的东西,自然好。”

她在等他上马,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她正要开口说话,便听他道:“一起回吧,走走也暖和些”。

他腾出左手牵着缰绳,与她并排而行,两人皆沉默着,只有马儿在喘着粗气。

林致和夹在中间,马儿鼻腔喷出来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还带着些草木的味道,这马儿真不识相,偏要这时候喘些大粗气。

但他又不想换位置,便忍着马儿时不时呼出来的热气,其实若朴早就注意到他的不适,但她也有些戏弄他的意思,便总是不经意地往左边挤,让他与那马靠得更近些,直到她也感受到那股带着草木的热气,还有些咸咸的,真叫人难受,她忙远离林致和,转念又觉得让他吸上半路的马厩味也已足够,便开口道:“林御史,你要不换到马儿左边去?马儿刚跑不少路程,气味有些不好。”

他不想离她太远,刚刚她走近时带着些幽谷兰息,教他忽略马儿的味道,“不要紧,我没闻到这马有什么味道。”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腹诽他的鼻子真不灵光,她不喜欢马厩的味道,便离他远远的。

又走上一刻钟,才到三家胡同。

来兴已等在门口,见他二人都回来,便上前迎:“公子、沈姑娘,饭食皆已备好。”

用过饭食,来兴又说陆宁知府林彦文托尹复递来拜帖,邀林致和十五夜间至林彦文的梨苑赴宴,不知林致和肯否?

自然肯,只是还需若朴一臂之力,林致和不愿与那人虚与委蛇。

且说十五傍晚,来福刚整备完车马,便见若朴从西边院子里出来,内着群青色喜蛛库缎深衣,腰系蝠纹云锦带,头戴嵌宝金冠,又用玉簪簪好,脚踏缂云乌丝靴,打眼望去确是个清贵门庭的年轻公子。

来福赶忙捧着风帽和斗篷迎上去,若朴接过穿戴好,玄色长篷衬得她愈发清瘦高挑,林致和便上前做个请的姿势,“林御史请上车。”

还没到梨苑,他就已先装起来,见他恭敬的模样,若朴只觉好笑,也朝他做个请的手势,“还是若朴先请。”

林致和穿着青布贴里和夹棉褡护,系着深色布带,行动方便,故而先上马车,伸出只手来,准备扶她一把,她只做看不见,自顾自地撩起斗篷上去,倒是没剐蹭一身锦衣。

待坐定,若朴便觉得有些热,取下风帽,林致和笑着说:“第一次见你用玉簪,果然不错。”

“第一次见林御史穿青袍布衫,别有一番风流。”

“你才是监察御史林致和,我如今姓沈名若朴。”

若朴不愿作答,心想既然我是上级,不想回答就不回答,管他是谁,她不搭话,他自然无从说起。

车内狭小,仅容二人,他见她闭上眼不愿作答便觉有些尴尬,鼻尖又总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便开口道:“你有用香?”

“并无,若是有,恐怕也是你衣服上的味道。”

“我母亲知我不喜熏香,便是不会用香的,即便是我母亲用香,也不是这样味道。”

“什么味道?”

“有点像兰香,又有些梅花味。”

“我住的那间房窗前有株腊梅,开得正盛,如今正是芳馨时候,沾染些梅香也不奇怪。”

“不像院中的梅花香。”

若朴便抬起胳膊嗅嗅,没闻到什么香味,却瞧见斗篷上细细的金线,笑着开口:“我不愿与你说这些香不香的,你我二人鼻子不同。我对你了解的不多,待会儿要是知府林彦文问起些你生活的细节,我要如何回答?”

“我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现年二十三,尚未成家,亦无婚约。家中长辈与兄妹此前已与你讲过的,若是他再问其它的,含糊些答他便是。”

“多含糊?”

“你如何想便如何答便是,不必拘束。”

梨苑在城西,来福驾马足足半个时辰方到,林彦文早已在门口候着,若朴容貌清俊锦衣金簪,林致和虽身材高大但布衣素服,谁是监察御史自然一眼可知,林彦文上前一步迎向若朴,缓缓开口,“可是北都来的监察御史致和?”

糊弄一个人的身份很容易,只需换换衣装靴履。

“某正是”,若朴答过,又朝林彦文拜道,“见过林府台。”

“今日不谈公事,何必如此拘谨?你姓林,我也姓林,便叫我声世伯吧。”

林彦文是个五十多的中年人,想着林致和不过二十三岁,叫声世伯也无妨,拉关系么,自然是越亲热越好。

“林世伯”,若朴恭敬地喊,又朝他拱手而拜,心里却想笑,中年人的精明市侩便是如此,嘴上亲热,心中冷漠。

“贤侄不必多礼”,林彦文亲热地酬应她,又忙托住若朴的胳膊,却教若朴起一身鸡皮疙瘩,立马抽身站好,林彦文便转头看向林致和,问道:“这位是?”

林致和便朝他一拜:“在下乃监察御史麾下幕僚,姓沈名若朴。沈某早闻府台雅名,今日有幸一见府台鹤骨松姿,方知所言非虚。”

方才林彦文听若朴言语上有些冷淡,行动之间也有些疏离,心中尚有些不喜,此刻听这男子说话如此熨帖,那点子不愉快便一扫而空,“若朴二字有正始之风,前日我也曾听尹复提过贤侄麾下有个叫沈若朴的,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不俗的人才,尹复虽少些气魄,看人倒是准。”

若朴不解,明明双林都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事由,没有深交,怎么就你夸我、我夸你?

正怔愣着,林致和与林彦文俱都齐刷刷地望向她,她知道此时该她说话,钱梁谷曾说过知府林彦文有些雅癖,将心一横,“世伯正值壮年景盛,又有诗画雅名,今日雪霁又逢十五月圆,就是天公也作美,侄儿还需谢过世伯相邀,方得此刻步月闲行。”

拍马屁实则不难,只需说些违心话便是,但若朴向来耻于此道,不过她此刻的身份是监察御史林致和,用他的名头来,她倒不介意。

林彦文听后更觉熨帖,抚着胡须笑:“还是不如贤侄风华正茂啊,此间冷,去暖阁罢。”

说完,便招呼提灯的两个小厮前来服侍。

转过照壁,又行过前庭、中庭,走过一段长廊,才到□□,竟有个不小的湖,岸边泊着两层高的白玉石舫,上书三字“濯缨舫”【1】。

林彦文又请他二人上楼,外间檐角挂着冰锥,舫楼内燃着炭火温暖异常,小厮立马上前为若朴解下斗篷,拿过风帽。

舫内正中铺着宽二丈长四丈的回文织金绒毯,四角皆压着鎏金玄武【2】铜镇,海棠花窗皆用绣着四君子的幔帐垂遮,靠北又立着个高约一丈的八联山水人物画屏风,画着伯夷采薇、陶朱泛湖、严光耕读、张翰登船、东山高卧、五柳莳菊、陈抟酣睡、林逋爱梅,都是隐逸士人之流,屏风后隐隐透着乐工们的影子。

林彦文择北边盘腿而坐,请若朴到东边来,开口道:“还请贤侄与若朴自在坐罢。”

若朴道过谢随意而坐,林致和识趣地选西边单跏趺坐【3】。

待三人坐定,便有几个年少侍女捧来桌案,奉给若朴的是张黑漆描金芙蓉矮桌,林彦文则用一张戗金彩漆花卉曲腿矮案,林致和面前便只有个髹素漆的方桌,桌案上已置好杯盏牙箸与些豆糕小食。

三人皆未动筷亦未碰杯,“致和贤侄素日里喜爱些什么音乐?”

林彦文先问向她。

“这一路行来,雪如梨花,梅有暗香,有雅舍如此,无乐也无妨”,若朴回他,脸上露出些艳羡的神色,又端起秘色茶盏抿口茶,心中却不耻。

“贤侄来此,怎能无乐?”

说罢,拍了拍手,屏风后隐隐有些动静。

便见一丰润女子梳着交心髻,上着袒露的团花小衫,身穿石榴红金纱裙,披件浓红锦袍,肩挂泥金曳地长带,这装扮似李唐时的乐人,见那女子抱着琵琶捧着酒壶缓步行至若朴身旁,又跪坐着开口:“小女莲秀见过林御史。”

莲秀嗓音柔润,此时跪坐,一双眼望向若朴脉脉欲语,若朴便怜惜地让她也趺坐。

又听莲秀柔声道:“小女早前听闻林御史是从北都来的俊秀,今日得见,林御史果真湛然如玉,似月华朗照。得御史怜惜,小女喜不自胜,今夜歌一曲,还请林御史莫要嫌弃。”

莲秀轻捻丝弦,樱桃素口轻动,“御史此来呵!山遥水远车马劳,南来北往风露寒。琥珀琉璃斟玉露,倾杯一饮醉中欢。”

余音散绕,莲秀往琉璃盏中注满酒,持着酒盏递给若朴,“林御史,此酒名玉露醉,是本地有名的佳酿,还请一尝。”

实则若朴从未饮过酒,但美人清音而歌又盛情相邀,她无法拒绝,便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味道尚算甜润,她便开口问莲秀:“莲秀姑娘,这酒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林御史唤我莲秀就好。这酒呀,需得三月上巳之日【4】,春风桃李之时,霜冬远去,春潮泛波,取山间幽谷的桃花水,用经了三冬的糟曲作引子,再过六十个望日【5】,方可酿成。”

“六十个望日,便是六十次月圆月缺,也就是说这酒竟需五年才能酿好?”

“御史说的不错,月盈月缺,荏苒韶华,百年千年,且将红炉温绿酒【6】,玉露醉清影,便有此名。”

“致和贤侄,这玉露醉味道如何啊?”

“世伯,今夜是我第一次饮酒,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侄儿觉得这味道有些像夏日的葡萄饮,又甜又润。”

这也没什么需遮掩的,她如实答他。

“哈哈,今日竟是你首次饮酒么?”

“平生不说假话”,但若朴说完,便觉不妥,她可是顶着林致和的名头,不过假话与假冒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这样一想,心中倒也没甚芥蒂。

“好侄儿,年轻人性情爽直,是吾不及也。”

一时话毕,莲秀退下,侍女们亦又向双林奉酒,林彦文自斟一杯,举杯对沈林二人开口:“致和贤侄、若朴,如今我已是乌纱遮不住白发【7】,见着你们年轻人潇洒不羁便觉欣喜,来,我们三人共饮一杯。”

若朴无奈,瞧林彦文发须现下皆黑并无霜华,可她也只能又饮一杯。

外间的风透窗而来,带着一股微微的梅香,屏风后又走出名女子,手持红牙板【8】,身穿石青短襦丁香紫大袖衫,下着绣花围裳粉白罗裙,腰系青玉环佩并条宫红四合如意绦,双环望仙髻上簪着雪后红梅,又绾着条织金红绸丝带,行走间衣带飘飘,望之如飞仙,这扮的是司马晋时神仙图上的人物。

仙子朝若朴拜,“芳琼见过大人”,依旧拣她身旁位置而坐。

“可是从蓬莱胜景来的仙子?”

“回御史的话,小女芳琼不过凡人躯干,没有那等仙缘扫花蓬莱,当不得御史一句仙子。”

“今夜虽有朗月,却不如你清莹;窗外虽有红梅,亦不及你姿容,一句仙子并不为过。”

“红尘碌碌,芳琼今日与御史相逢,又得御史此言,便是死生相随也无悔”,芳琼开口回答若朴,言语之间有知己相逢的欣喜,不似作假。

若朴想着她顶的是林致和的名头,便是应下也不打紧,当即就欲开口,却见芳琼自斟一杯,又替若朴满斟一杯,她吓坏了,难道现在就要交卺而饮吗,这可不成!

幸而芳琼只是举起酒杯,道声敬尊客,碰了碰她的杯子,若朴只好再满饮一杯。

酒毕,芳琼轻敲红牙板,想起刚才林彦文说白发少年的话题,悠悠开口唱道:“妾有百般情,劝君千樽酒。雪夜月,风里花,红烛帐中暖;好青春,莫抛远,春来燕双飞;玉露醉,玉露醉,且待君一尝。”

芳琼有副空灵悠远的嗓子,听她所歌,若朴不免也有些光阴渐催之感,若是林致和,他会说什么?

若朴斟杯酒,敬过双林后又饮一杯,即兴吟出几句,“青春年少容易舍,昨日笑明日头白。西风吹老花间蝶,冬来也满眼霜雪。且唱清歌敲檀板,金樽满酌担风月。”

“好句好句”,林彦文抚掌而叹,也饮一杯。

“御史高才,芳琼已是才尽,再不能和歌,便自罚一杯”,说罢满饮而尽,也退至屏风后。

这餐前小叙无论如何也应要结束,若朴心想,但那屏风后竟又绕出来个玉人儿,她定眼瞧时,以为自己已醉酒,不然怎会看见她?

【1】濯缨,出自《孟子·离娄上》,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蓄,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玄武,龟与蛇组合成的灵物,道教将其吸纳为护法神,称执明神君,后为真武大帝。

【3】单跏趺坐,右脚单独压在左腿上,或者是用左脚单独压在右腿上,另一腿自然盘坐。一种禅坐。

【4】上巳之日,即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后定于三月初三。

【5】望日,月圆之日,即农历每月十五日。

【6】化用,原句出自唐人白居易《问刘十九》,原诗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7】此句化用,化用于元人曹德《三棒鼓声频·题渊明醉归图》 ,原句:明朝镜中头似雪,乌帽难遮。

【8】红牙板,一种乐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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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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