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这几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有时候连吃饭时都不见了人影,章玉柳带过来的糕点都被她自己一个人吃完,但萝秋让他少带点,因为红娘说过吃多甜的东西牙齿会疼,章玉柳听了,就给她带其他的东西,有些是她没见过的,有些是玩具,都塞在她床边的柜子里头。
章玉柳说话算数,第二天就带了纸笔过来,她看着他抱着大大一袋子,从里边翻出来都是纸。
“你带着这么多纸过来干什么?”萝秋问,这起码能写很久了。
“我怕你用不惯我常用的,所以多拿了几样不同的。”章玉柳还把家里全部的笔都拿了过来,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狼毛狐毛,就怕萝秋用不惯还有得换。
她在几只笔里挑了支顺手的拿在手上,又从一大叠里挑了张看起来不错的纸:“不用这么多了,一点就够了,我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写。”
章玉柳嘴上应着好,萝秋跟着他一起把剩下的东西都叠放好,但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就是她有些不知道应该要去哪里练字。
后院本就是平时没有人住和来的地方,周围连支蜡烛都没有,只能靠着一点烛光和月光看清彼此。
“去我那好不?”章玉柳腼着脸看着萝秋,眼里却像带着火光,“这里好像没有更合适的地方。”
萝秋把去听书的时间都拿去认字,章玉柳带她来的不是他自己住的章宅,而是在章宅还隔了几条街的一间小屋子。
小屋里边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写字台,章玉柳解释说着是他娘亲不在家时待的地方。
“为什么不住家里边?”小屋很干净,和外边巷里的烟尘满天、污水恶臭毫不相干。
章玉柳将桌上的东西放好,把纸和那天和她挑的笔摆好,拿了最基础的字帖放在旁边,他说:“因为家里边有些吵,来这里更安静些。”
萝秋被字帖吸引,也不再想着个问题,乖乖坐好。
章玉柳坐在她的右手边,拿起另外一支笔,温声说:“这样拿笔。”
萝秋看着他拿笔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改变握笔姿势,她学得很快,自己就能抓好了。
“我先教你认你的名字。还未问秋姑娘是哪两个‘萝秋’呢?”
萝秋抬起头问:“有很多一样的吗?”
章玉柳将想到的所有同音字都写了出来,她凭着记忆说:“我娘说我是秋天生的。”章玉柳立马把“秋”字圈了出来,但她怎么想也不知道她的姓是什么,她连她爹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跟着红娘一个姓的。
“你有乳名吗?”
萝秋摇了摇头。
“那这个怎么样?”章玉柳把“萝”又圈了出来,她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就这样,她的姓是红娘给她取的,是章玉柳给她定的样。
萝秋会认的第二个名字是章玉柳,他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萝秋写一笔又瞄一眼那端正的三个字,半天下来最后写出来的字却是歪歪扭扭,一大一小,甚至又“章”字中间糊成了一块,手腕却是有些累了。
“这样不对,在回笔的时候要放轻力......”
章玉柳不自觉地向着萝秋靠近,她又试着写了两笔,毫无意外又糊在了一块,秀气的眉头皱在一块。
“那把字写大一些,这样就不会糊在一块了。”
萝秋还是不满意,又在上面写了好多个“章”字,无一例外不是不像就是写成一块黑块,手上还被蹭了不少黑墨。
章玉柳不催促,耐心地教说,手不自觉地握上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将他的名字写了出来。萝秋认真地盯着,屏着呼吸怕下一秒出现什么意外,直至完成最后一笔。
“章玉柳!”她惊喜地笑着,和虽然和上边的两模两样,但看起来和她自己写的好太多了。
兴奋将她的大脑占据,丝毫不觉得章玉柳包着自己的手半抱着身体有丝毫不妥,两眼亮晶晶地对着他笑,又迫不及待地下笔写新的,留章玉柳一红脸,心跳加速跳着,以防被怀里的女孩听见,特意往后仰了一些,最后还是忍不住又靠近。
萝秋也不去听书了,一有空就在这间小屋子里练字,一年下来有好多天彼此都能见面。春天,萝秋知道在天上飞的东西叫纸鸢,轻轻的,风一吹就离了地面,她跟着后面跑,夏天去河边玩水,章玉柳就在岸上站着看着她,冬天她每次都能吃上热乎乎的烤红薯。
萝秋发现章玉柳比自己高已经是又一个夏天了,彼时她已经很顺地能写出章玉柳的名字了,虽然和他的还是还比不上,但是笔画和每一处的转角和停顿都和章玉柳如出一辙。
“你怎么长这么快?”她比了比章玉柳的头,又看了看自己,章玉柳快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明明两人只差了一岁半。
“可能我平时锻炼多一点。”
一直到萝秋十三岁,她已经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长得一样高。放在角落那本话本子萝秋已经可以流畅无障碍地读下来,大概讲的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和一个公家小姐看对了眼,两人几经挫折最后书生功成名就娶了那小姐。
萝秋又想起以前在酒楼听的那个狐狸精的志怪故事,后来二两和她说那狐狸精被大师收了,那书生拿着他的的骨灰回了老家。
二两是她在听书时认识的小乞丐,二两那天饿极了抢了章玉柳给她买的糕点,她怕二两拿石子砸她便没有去抢回来,小六说外边的乞丐都爱拿石头砸人,她怕疼。
又一次她听书回来晚了,路上遇到一个醉酒的大爷缠着她,就是二两用石头赶跑的,自那以后她就和二两有了联系,现在也算半个朋友,自己吃不完的东西会分点给他。
这天萝秋来到章玉柳的小屋,这里比一开始进来的第一次东西多了很多,比如她用糙的毛笔都被好好放在一个盒子里,还有练的字帖,分心时在上面画的画,垒起来大概有她一半大的箱子这么多,都被人好好存着。
萝秋坐在箱子前边,认真地翻找着什么,上几个月不知怎么了,青娘让她不再干下人的活,让她搬回来先前住的屋子,连着衣裳都换了轻纱,刚好窗户的一丝缝隙跑进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被渡了层金光的小观音娘娘,双眼满是稚气未脱,肩窄腰柔,已有少女模样。
章玉柳从街头西买了桂花糕回来,一开门就见得此景,心跳慢了几分,俊美的脸庞满是痴迷的双眼,不忍打破此画面。
萝秋专注入迷但也知道进来的是章玉柳,疑惑地问着门前的人,但语气里带着愉悦:“元端,你藏着这些干嘛?”
“收拾完顺手就放那了,怎么想着翻出来了?”他不舍得扔,一直藏着。而元端是她母亲给他取的表字,他很喜欢萝秋这样叫他。
“找东西到这了,好多,你看见我上次带来的钗子了吗?”她说的是红娘给她的,那天她高兴极了和章玉柳说,平时用不到一时竟忘了拿走。
“在这,蔓儿。”说着他在另一头的柜子里翻了出来。蔓儿是他给萝秋取的小名,只有他一个知道,也只有他一个叫。
萝秋听了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跑到他面前拿起钗子。这是红娘前一周给她的,是支银白色钗子上边缀了颗珍珠,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在晚上看着宛如月牙。
章玉柳将她拉到桌子上坐着,萝秋忙着看钗子有什么损坏顺着力道跟着他走,两人已经熟悉到无论做什么都信任对方。
“吃点桂花糕,刚出锅的,趁热吃。”他把包纸拆了开,拿了一块送她最前,萝秋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明天我要找二两去听书,我就不来了。”即使青娘不让她做活,但让刘嬷嬷整日教她那些大家闺秀才要学的礼仪,还让她学舞,这几日可把她累坏了,又念着说书后边的故事。
章玉柳听了皱着眉头,眼神闪过一丝不悦,半是可怜的语气说:“我可以陪你去,为什么要找二两?”
萝秋自己拿了块糕点自己拿着,她倒是想和他去,只不过第一次和他去的时候,章玉柳单独开了张桌子,还点了店里的菜,那掌柜的老板娘看见章玉柳想妖精看见了唐僧肉两眼放光,而且第二天章玉柳被她娘亲打了板子,那之后她就不要他一起去了。
“你不适合去那,我和二两一起就好。”
章玉柳眉头皱得更紧了,最后只能妥协:“那你和二两不要走这么近。”
萝秋听得这话耳朵茧子都要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章玉柳对二两怎么排斥,两人都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即使两人的身份太差地别,但她都很珍惜。
自从她和章玉柳说自己和二两都是一样的下人后他就再也没提过二两的身份,只是让自己少和二两玩。
她有些敷衍地点点头,章玉柳掐了掐的脸,萝秋这几个月没干活,但吃食方面好了不少,章玉柳又经常带她出来玩和吃东西,脸上又显得圆润可爱,他就喜欢掐着她的脸。
萝秋也不挣脱,已经习惯了章玉柳对她这样。
章玉柳卯时回家就看见自己柳氏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等着他。
“娘,您怎么在这?”
柳氏是章正渊二房,原先柳家和章家长辈从小就给两人定了这婚事,柳氏一直都爱慕着章正渊,但在章正渊跟着家父去郑州那一年,喜欢上了一个乡下女子并有了身孕将其带到家里来,和家主母说要娶她为正妻,不然就以死相逼,主母心疼自己孩子答应了。
那年柳家在皇帝面前失势,就算她哭红了双眼,喊哑了嗓子都无人想听,连着章玉柳的降生都是不情不愿,后来章正渊又娶了三房和四房,本就在府中午任何权势的柳氏已经到了讨人嫌的地步。本家日渐衰落,孩子不受宠,柳氏整日以泪洗面,她在这章家待不下去一天,时常把章玉柳扔在家里,所以母子二人并不情深。
柳氏站在门口,这是她嫁进来的第十六个年头,一直住在章府的东厢房,院子前头种了棵枣树,一年四季长青,常有鸟儿在上面筑巢,但章正渊把这里当做险恶之地,从未踏足过这里。
从前章玉柳的大哥和二哥常在柳氏不在府里的时间里带着其他家的小公子找他玩,起初他真以为是来自大哥的关心,但他被不小心为由推下河里,要不是河道上洗菜的大树见了捞了上来,他早就死在那条河了。
那天他发了一晚的高烧,从鬼门关里逃了回来,柳氏红着眼眶找章正渊,最后只得来了一句轻飘飘地“阿宇还小,他也不是故意的。”那晚柳氏坐在床头陪了一夜自己的孩子。
这件事差点闹出人命,本以为章正宇兄弟俩能收敛,直到他的儿子身上出现大块小块的淤青和伤口,便用了自己的嫁妆在东街最惹人嫌的小巷买了一间小屋给章玉柳住着,自己就回娘家,半月也不回来一次。
起初四房杨氏和章正渊提了这件事表示出不满,但后来柳氏不知在房子里和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聊了什么,最后同意了这件事,便没有人在耳旁说过任何风凉话。
自从上一次和自己的母亲见面还是给她取表子之时,离现在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柳氏看着和他爹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掀起一丝波澜,章正渊从小就惹人爱,文武双全,她也变让自己的儿子去学了些武艺傍身,连着相貌也遗传了他爹的英俊。
“你又去东街了?”
“嗯。做了先生的留堂作业。”其实他早就写完了罢。虽然小屋子的地契上面写的柳氏的名,但她也从未踏进过去一步。
柳氏站在门前,他站在石梯下,她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已经不用再仰着头和他说话了,肩膀比上一次见宽了许多。“我听你的教书先生说你的功课做得不错,你去科考罢,帮一帮你爹也好。”
“好。”对于柳氏的话,章玉柳从来不会拒绝,像小时后她让他一个人待在东街区那破败的巷子里,让他去青坊找他爹一样,一直遵循得很好。
柳氏点了点头,也不过多的说些什么,只是让他以后不要回这么晚便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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