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在后院里喊着,萝秋轻手轻脚地走回去捂住她的嘴巴,压着声音说:“小点声,等一下那大狗醒了咋办?”
小六笑她:“那黑狗铨着呢,怕啥?你就是胆小。”
萝秋不去理会她,那狗如此凶猛,把那绳挣脱也不是没可能。
“叫我什么事?”她问。
“你刚在后院跟谁说话呢?”
萝秋心里一紧:“后院就我一个在里头,我背书呢。”
这几天小六不知从哪里弄了两本书过来,说是外边的人都爱看,指不定是什么好东西,可惜她们两人都不识字,平时没啥事她就跑到隔壁酒楼听会儿书。
“得了吧,三字不认俩,还背,我看是在学那说书老头乱喊。”
萝秋又不想理她了,转身想往房间里头走,小六看了急了忙拉过她的手:“别走啊,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小六拉着她往前厅走,外边上菜的都是青坊里头的小厮,旁边还有专门的高个子大汉看着场子,防着有人撒酒疯,她平时不敢往里边冲就怕被大汉抓了去被打手心。
于是她们又在门缝里看着外边。
“你看那个坐在中间穿青色衣服的客人。”
她顺着小六说的去看,只见一个背影。
“现在皇帝身边的红人呢。长得倒是清秀好看。”她说。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来青坊了?”萝秋说。
小六轻哼了一声,又说道:“来了好多天了,哪个小姐也不要,你猜他在等谁呢?”
她心中犹豫了几下:“找红娘吗?”
她现在知晓来青坊的男人寻欢作乐,而点名要人最多的是红娘,但青娘似着故意吊着客人一样,很少见红娘出来,现在楼下也有不少客人在喊。
萝秋看了一会儿那人,到最后都有些困了,拉着小六回了房间。
小屋里边现在只有她们两个,招花那伙人现在在后厨忙活着,她们白日里都不需要做像她这样的累活,估计在吃那些香乎乎的饭,如果她们偷吃被管事的张嬷嬷看见了,指不定也会被打手心。她有些罪恶地想。
青坊里管事的嬷嬷有两个,一个就是招话磅上的那位姓刘,另一位就是晚上看场子那位,更讨青娘开心,所以话语权比那位高一点。
之后这几天,她干完活就跑去酒楼里听说书的,那长须老爷爷手边放着一壶茶,讲十句喝一口,台下的人不多,但也有专门来听志怪故事。
萝秋缩在一个角落听着。
来听书像她这样的小孩也有很多,但多数是外边的小乞丐,一靠近就被小二给赶跑了,她穿着算是体面,长着张好看乖巧的脸。虽然不被小二赶跑,但绝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店里的,老板娘看到了不高兴,她都是站在角落里蹲着听。
今天讲的是书生和狐狸精的故事:那书生进京赶考,路上忽起狂风,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书生见旁边有一处破败屋子就进去躲雨,天空乌黑一片,房子漏风的声音就像一只会吃人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要把谁吃掉。
说书的今天就讲到这里结束了,萝秋和那些客人一样没听够,回去时这个点青坊比酒楼还热闹,她见着一楼居然是刘嬷嬷在看着,肯定不能从前边走了,看见了一定会被当野玩回来,青坊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她绕过前边往后门走,这个点后门肯定关门了,萝秋一推果然没推开,后厨还有个后门,但招花肯定还在那,上回她的被褥被她泼湿,幸好在大热天没耽误晚上睡觉。
萝秋想起后院那堵围墙,过去走到那边看到一个黑影在那,她以为今天要和那些乞丐睡在外边了,走近一点借着月光才看清是那天翻墙进来的人。
“你为何又在这?”萝秋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
章玉柳在这已经守了六晚,都没有再见到坐在瓦屋上面那名少女,今夜又将结束,以为又要白跑一趟,听着这日思夜想的声音心中惊喜起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来道谢。”
“道谢?”
“是的。”
“谁?”
“小姐你。”
萝秋听着这两个字有些别扭皱着眉,说:“我姓秋。”
“啊,原来是秋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小生章玉柳。”
萝秋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她也不想问:“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章玉柳愣了一下,一脸失落,自己手上还揣着一包糕点当做谢礼,是附近十几条街最热闹的张记饼家,他排了一个多时辰才买到,不知道秋姑娘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便多买了几种,但现在也和他心里冷了下来。
他失落地说:”这是我买的糕点,想当做谢礼送给秋姑娘,不知秋小姐是否喜欢收下?”
她听到糕点两个字挑了眉亮了眼,连着好几天小六也没上个二楼干活,芍药姐姐这几天不知怎么地饭点也不见人。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甜的东西了,此时眼睛亮亮地看着章玉柳。
“哪呢?”
章玉柳听这一脸欣喜,赶忙把手上的糕点献上去:“不知道秋姑娘喜欢否,就多买了点,有些凉了,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她接过手里沉甸甸地,能和小六吃很久,想着眼前的人顺眼多了:“行吧,我收下了,谢谢你。”
萝秋看着眼前高高的围墙,才看见竟然比里边看着还要高一截,以她自己的身高和力气,没辅助的东西根本上不去,周围也没有像箩筐一样的东西垫着脚。
她看着犯起了难,现在手上还拿着大大一包糕点,去前边或者后门都不方便。
萝秋看着眼前还没走的人,顿时来了主意:“这个还给你。”
章玉柳怀里塞了个刚送出去的糕点一脸疑惑。
“我不要你的糕点当做谢礼了。你抱我上去着围墙。”
她指着那围墙,看着他抱着糕点一脸不出声,以为他不愿意:“不行吗?不愿意你就走吧。”
她也不强迫人,大不了被刘嬷嬷发现打两下手心,她现在手已经长出厚茧子,打起来也没当初那会儿疼了。
章玉柳听着后边的意思才反应过来:”我愿意,我愿意的。”他又把糕点塞会萝秋手里,穿着一身锦衣丝绸,蹲下去:”你站在我肩膀上来吧。“
她踩在章玉柳背上,还以为他会站不起来,毕竟也没比她高多少,没想到他一使劲她就高了一大截,萝秋差点没稳住。
等她在围墙上坐好,章玉柳顾不上拍掉衣服上的脚印子,把放在地上的糕点递上去:“秋姑娘下去,小心摔了。”
萝秋接过糕点,看着他仰头眼睛里头比外头的灯火还要亮,她迟疑地问:“你,每晚都在这里等我吗?”
章玉柳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也便每天都买了糕点。
她将身子转到院子里,跳下去的前两秒转回头说了一句:“我后天上瓦屋。”然后找准位置跳了下来。
里边没这么高,萝秋已经习惯了,有技巧地往下跳没多大冲击力也没摔,拍拍灰尘拿着糕点往房间走。
“哪来的?”小六看着她拿回来一大包东西,里边装的居然是城门口那家张记糕点,但萝秋不知道,拿起一个就吃。
“前几天在河边救了个落水的小孩,他家里人报答我的。”她就知道小六会问,早就想好了措辞。
小六不疑有他,她知道她每天都会出去听书去玩,她不喜欢听那些书里边说的志怪小说和爱情故事,因为她知道那都是假的,那本书也是自己在清理垃圾的时候特意捡回来给萝秋看。
萝秋捡着几个颜色和形状不一样的吃,心里想着这章玉柳买的糕点真是好吃。
一大包糕点在招花他们回来时就被吃完了,萝秋还害怕被闻到香味开着窗通风躺下。
明天萝秋又去了酒楼听书,接着昨晚没听完的,但她去晚了,老头已经讲到那狐狸精出现了。
那狐狸精化成人形美人样,穿着红纱披头,双腿隐露在红衣里若隐若现,它半躺在屋里头处,肩头比那雪还白,红唇媚眼直盯盯着书生。听到这,桌下的人都张着嘴巴看着台上老头。
“公子,帮帮奴家。”老头夹着嗓子学着细细地叫着。
那书生看着眼前的美景上前,将身上的外裳脱了去,慢慢靠近那秋姑娘(秋姑娘是那狐狸精的名字)把衣裳盖在那她身上。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声。
听了最后一段,萝秋没什么味头地往回走,路过围墙时果然不见底下有人。
第二天,待她来到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时间,萝秋抬眼看了眼墙头上没见人,没什么在意地爬上去,往下一看有个人影蹲在围墙下。
她认出来是章玉柳,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她就这样看着他没出声,直到章玉柳一直大摆着手才看站了起来。
她指了指下面,然后跑下去,站在院子里头,一会儿一个人头探出墙头,他似是一个用力就爬上了墙头,她瞧着他好像比之前更高了点。
“你待在外面干嘛?”她问他。
“上次秋姑娘不是说我不能随便爬进这里,所以就在外边等着了。”
萝秋看着他没说话,倒是他先不好意思起来。
“秋姑娘,今日我还带了那天的糕点过来,现在还热着。”章玉柳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认真看和那天的糕点包装一样。“我不知道姑娘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我都买了点。”
萝秋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似乎真地看见了上边冒着的热气。
她拿过一块花边型的,还是热的。
“我喜欢这个。”萝秋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吃起来很香,很甜,比红串串还要甜。
章玉柳听到话笑了起来:“好,那下次我多买一些桂花味的。”
“你下次还要来?”她奇怪地问着他,“你来干什么?”
他脸色一时僵住,有些不敢看她,最后挠了挠自己的脖子后边,不好意思说:“来找你玩可以吗?”
“可是我没有时间。”
萝秋是真的没有时间,白天一整天都在干活,一直到晚上才有机会休息一会儿。其实她也不是经常来这瓦屋上看夜景,有时候会和小六一起在房间待着,有时候被刘嬷嬷叫去干活,连听书都是隔一天去或者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空去。
招花似乎意识到同屋子里头的萝秋是个软柿子,所以心情不好了就来欺负她,心情好她能安心度过好几天。
章玉柳变得心急起来:“我有时间,秋姑娘,我有时间。我可以每日过来找你,不用待很久,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我也会很高兴。”
“会有糕点吗?”萝秋关注这个,因为青坊里的姐姐陪客人都要付银子给青娘,那她只要糕点就好了。
“你要是喜欢,那我便日日给你带。”
“好。”
小六看着萝秋带回来的糕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少吃点。
她听着点点头,但脸上并不是很在意。
那之后,萝秋经常能在后院看见章玉柳,有时候他会带着糕点过来,有一半都是她爱吃的桂花糕,有一次他带了她没见过果子。
“这个是荔枝,我娘给我拿的。”他说。
两人坐在瓦屋上,因为院子里没有空闲的凳子和地方让她坐着,因为经常要洗衣服,所以萝秋的腰很酸,便叫着章玉柳一起上了瓦屋。
她看出来它很少见,因为他每次过来都会毫不吝啬地给她买东西,他手上只有一个,拿着推给了她。
果子拿在手上有些刺挠,感觉有几根不尖的刺往她手掌上扎,果子不大,但握着手上很满。
萝秋问这个怎么吃,章玉柳说要把外面的皮剥掉,她便用昨天刚修剪过的手指去抠,刺挠的皮一下就开了,里边的水不断地从缺口处冒出来,萝秋连忙用嘴去接住那一滴汁水。
很甜。
她把果子的外衣全都剥掉,一个似小雪球的东西就躺在手心,摸起来软软凉凉的,然后把它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章玉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萝秋皱着一张小脸:“章玉柳,里面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咬开了,有点苦。”
“快吐掉!”少年被吓到了,双手放在她嘴边想接着,一脸着急催促着她。
果肉和那个硬东西残骸已经融为一体,甜中带着涩,她舍不得,但看着和他要急出汗的样子,还是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旁边。
章玉柳松了一口气,懊恼地又掏出一个桂花糕出来:“苦的话吃这个压一下味道,我忘记同你说了,荔枝里边还有果核,那个是不能吃的。”
萝秋接过糕点就扔进嘴里头,不在意地随口应了一声。
“等以后我长大了,一定给你吃很多很多荔枝。”
看着他信誓旦旦地样子,萝秋咧开嘴笑了,不禁想到红娘和她说:到了这里,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不说好日子,现在连见她一面她都不愿意。
章玉柳这是第一次看见秋姑娘笑,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他觉着自己的心跳声像草原上的骏马奔腾声,要坏掉了。但章玉柳想,要是秋姑娘一直这样对他笑,那坏掉也没关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转话。”萝秋是不敢直接带着他一起进去,被嬷嬷看见了要比打手心还疼,但这个可以。
“我不找了。”
“为何?”
“是我娘让我来父亲的,我没有话要对他说。”
“那你整日来找我是因为要和说些什么吗?”
“我……”
“不过你来我很开心。”
“真的吗?”章玉柳又变成了亮晶晶的模样。
“我在青坊干活,里面和我一样年龄的很少,我不爱和她们说话。如果你来的话,那我确实是多了一个朋友。”小六是比她大了三岁,整日里不知道在忙些啥,只有在睡觉和吃饭的时候她们能见面,连着瓦屋也不来了。
她现在干活手脚更加利索,今天嬷嬷就让她上了二楼干活,不过是在外头,里头还是不让她进去,但她知道自己要是真的进去了也不会去吃那糕点,因为章玉柳带的更好吃。
小六说自己的脸比之前圆润多了。
章玉柳很开心:“那我便日日过来陪你。”
“你不用上学吗?”她问。
从章玉柳穿的衣服和谈吐给她的感觉就是哪家的公子,既有钱又有大把的时间,她每次去听书路过私塾,想他这般大的也已经要上学了。
“我放学来找你的。”
“温习书不用吗?”隔壁家的小孩天天在窗前背那些古诗文,小孩很蠢,连她都记住了他还在背。
“我都会。先生夸我聪明。”他又些不好意思地说。
“所以你娘天天叫你过来找你爹?”
“这倒没有。”章玉柳撑着个脑袋,“我家里比我大比我聪明的手足还有几个,我排行第三,我父亲不是很喜欢我娘,所以连带着我也不喜欢,就算我在外边过夜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娘最进去了城外,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在屋里边。”
他娘对仪容很讲究,所以就算是不受宠,也要他在外边穿得好,在外边的任何行动都不能失了体面,所以他在找父亲翻墙之前,一直都是待在家里边。
萝秋听懂了,说书的老头说,一个男子可以娶很多女子,章玉柳不是最大最争气的,也不是最小最受宠的,站在中间,最容易被人忽视。
“那你可能教我识字?”小六带回来的那话本子,她一点也看不懂。
章玉柳一口答应,脸上带着兴奋,似乎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她。
“好,我明天就带字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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