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二月,大寒。
萝秋把自己最厚的衣服拿了出来套身上,刺骨的寒风吹红了她的脸,她本就纤细,穿上衣服裹着围巾更像是一个福娃娃,水灵灵的。
这天是会试考完的最后一天,考生还差半个时辰出来,萝秋有些怕生,也怕自己迷了路叫上二两陪着自己一起。
二两不像她一样有这么好的衣服穿,可把自己全部的衣服套身上了还是觉着冷,萝秋看不过去,把自己穿不下的厚衣服给他了。
二两身子比他小,脸瘦弱肌黄,一个小伙子穿着红花花的衣服显得有些嗤笑,但他也顾不得了,要不是章公子给了他好处,这么冷的天他也是不愿在这里等这么久。
“什么时候才出来?”二两的牙齿都在打颤。
“你急性子?不是说了卯时?”
“这个时辰他铁定要回家吃饭了,我们在这也等不到呢,而且他娘也在这。”
萝秋看着站在大门中间的妇人,旁边站了两个下人,穿着漂亮厚暖的大衣,像着她们一样等着人出来。那是元端的母亲柳氏。
同样站在考试大门的还有其他的人,突然前面响起一阵骚动,一阵锣声响起,大门缓缓打开,外头的人伸着头努力往里面瞧。
“嘿,是章公子!”
二两眼尖,萝秋没看到人,便顺着声音望过去,果真是元端,只是见他头低丧着,不知是这几天考累了还是冷着了,脸色惨白,柳氏见了自己孩子迎上去。
眼看着章公子要和自家人走了,也不见萝姑娘有什么动作,二两急忙道:“你咋不上去,等了这么久连个招呼也不打?”
“他看见我了。”她看着元端往这边瞧了一眼,今天她穿了几月前章玉柳特意让人送过来的衣裳,也是红红的艳色,因为有些太过招摇,这年冬天她第一次穿,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整个京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像极了一朵牡丹红花开在这洁白之地。
元端看见她了,又没看见她。
“走吧。”
“萝姑娘我们真走啦?!”二两惊着问。
“人都走了不走干嘛?”她说。
“可…可是。”二两看了走远的章公子,又看了看秋姑娘,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萝秋回到青坊已经天黑了,考场离得远,走路也要半个多时辰,这年冬天冷,冻得人都说不出话来,呼出来的热气都是一阵一阵的白烟。老百姓人家总是要出来混口饭吃,街上总有那么一两家小贩在吆喝着,许是久叫了没了力,喉咙嘶哑了几分。
“姑娘要不要来碗热乎的馄饨?皮薄肉大,保准好吃。”
萝秋这才想出来这么久自己晚饭也没吃,中午就吃了两口饼,现在肚子里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老板,来一碗。”她说。
“好嘞,姑娘您坐里头暖和些。”老板热情招呼,揭开了锅盖往里下了好几个馄饨,又搓了搓冻得僵了的双手。
今天青娘给店里的姐姐们发了赏钱,萝秋走得急拿了就往兜里揣着,不多,但也能吃上好几碗。
果真如老板说的,这馄饨皮薄肉大,往嘴里塞了一个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小心地喝了口汤,上半身瞬间泛起暖意。萝秋秋吃得慢,后边汤喝下去都不暖了才离开。
青坊里像是有火炉子在地下一直烧着似的,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姐姐们也只是穿得比平时多了一件薄长纱,但站在门口迎客的又得挨冷了。她现在回青坊都从后门进,不用再怕谁来找她麻烦,也不用再爬那后墙了。
前厅很暖和,但后院的小房间里像是坠了冰窖,冷冷的一片,躺在床上半天脚也不见得暖,这个冬天是越来越了冷了。
“阿秋,睡了没?”
耳旁响起小六的声音,萝秋睁开了眼就看见小六探在自己床头前。
“烤红薯,吃不吃?热乎着呢。”
“吃。”她说。
房间里又亮起烛灯,那点暖光像是把整个屋子都照亮堂了,连着身子都暖了起来。
小六特意放在怀里捂着回来,放在她手心上都是烫的,从中间掰开来满屋子的香气。
“今日怎地睡这么早?”小六把外头焦皮扒掉露出金黄的肉,一口下去香甜极了,“章公子今日不是出了考场?考得怎样?”
“不知道。”
小六诧异:“你不是跟着二两一起了吗?没见着人?”
“没。”
“白跑一趟。没事儿,隔天保准过来找了。”
萝秋吃着手上的红薯,一口下去被烫到肉了也没张嘴吐掉,在嘴里头默默翻了好几次,又哈了几口气才慢慢吞掉。她不回答,小六看出她心情不好也不问了。
“吃完早点睡吧,走这么远路也累了。”说完就出去了。
暖烘烘的红薯下肚,萝秋半个身子也暖了,擦了双手扯着被子往下躺,过了一会儿被子被人掀起,她往旁边挪了位给小六,下一秒冰冷的脚就碰上一个热烘烘的东西。
“烫吗?”是热水袋。
暖意一瞬间渗进全身,萝秋不仅身体上暖,心里头更热,像秋日晒太阳,阳光洒在身体上。
“不烫,谢谢你小六。”
小六又帮她掖好被子:“赶紧睡吧,趁水袋还没凉,睡着了就不冷了。”
两人互挨着对方取暖,一吸一呼之间都感受到胸腔的跳动,萝秋渐渐睡意上来,双脚包裹着水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水袋早就凉了,萝秋把里边的水倒了放好,刚出门就被青娘喊过去,青娘坐在房间的柜子前头,手里拿着账本在看。
她乖乖问好:“青娘。”
“进来吧。”
萝秋就站在她面前,眼前这个人收留了她和红娘,也是她让自己不能见红娘,连着现在嬷嬷教她的那些活都是青娘一手吩咐下去的。
“以后没事就不用出去了,以前就当你小玩心大,现在天黑得早容易出什么事,青坊的丫头就不要整日抛头露面。”青娘看完账本,好好放在旁边的柜子里头锁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嘴边吹着热气。
青坊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一直纵容着她跑出去也没管着她,现如今像是突然看到她,要重视起来似的。
“好。”萝秋没敢说什么,红娘还在这,她得待在这。
青娘给萝秋换了一间房,在二楼,和其他的姐姐一样大的房间,小六还在原来的房间里,青娘没安排她们两个一起住。在每天除了练习那些无聊的东西之外,青娘准许了她可以和红娘随时见面。但她似乎和红娘之间少了些什么,以前无比期盼的事现下见到了竟也无话可聊,通常是红娘问她两嘴学得怎么样之外,再无下无文。
门不准许出去,萝秋时常待在窗头望着后院的位置,下了楼也在后门待着,小小的身躯渐渐长大,后院的大狗像是突然变得小起来,她经过再也不怕会被吼叫惊呼,反而自己常常丢点吃食过去成了她无话可谈的“朋友”。
这个冬天,萝秋再也没在后院墙头上看见过元端。
会试放榜,萝秋在青坊待了半个多月,这天青娘不在店里,她便从后门出去找了二两一起去酒楼里听书,空闲时间同着才想起今日是会试的放榜。
“我听说章家公子拿了榜首。”坐在萝秋旁边的一桌的大肚子男人喝着手上的酒,看不出来是个读书人,到像哪家混酒坊的公子。
“三公子?”另一同桌问。
“肯定是最受宠的大公子,那三公子落榜啦!”
“我记着三公子乡试第一,怎么这次落了榜?”那人诧异道。
那大肚子摸了把嘴,笑着说:“不受宠的儿子罢了,还真以为能出什么名。”
“也是,上次指也是不定运气好。”
台上说书的大爷嗓子怕是受了冻,嘶嘶哑哑听不真切,讲两句喝一口手上的茶杯,一壶茶没多久又叫小二给续上来。没想到萝秋今日又听回来了当年那书生和狐狸精的故事,台下的人差不多都换了一批,不知者却听得津津有味。
“秋姑娘,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章公子落榜啦?他不是很厉害吗?”二两也听到了,压着声问,满是惊讶。
“不知道。”萝秋说,面上看专心地听着故事,但最后也没听进去个啥。
隔天她去了东街那间屋子,在老地方拿了钥匙开了锁,一进门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灰尘也落了厚厚的一层。
小柜子里装着以前她写的字帖和小东西,她翻起了灰尘,却最后什么也没带走,除了脚印什么也什么没留下来。
冬去春来,二两在后院等着,一个劲的往萝秋的窗口招着手,她见了跑下来。
“秋姑娘!”
“你怎么来了?”京城的雪终于化了,萝秋脱下厚重的衣服,手一撑力就爬上了墙头,春风吹着她的头发,长得越发好看精致,像谁家的小姐跑出去玩,二两看着脸倒是红了起来。
“章公子让我来给你送信。”二两有些磕绊地说。
萝秋看着底下人举起的手,一封蔓儿亲启的封字,她看着那封信出了神,二两最后手都举酸了她才接上来。
“章公子说他这些月出不了府,让你照顾好自己。”说完也不知为何就跑了。
萝秋回了房间,今日两位嬷嬷去了宫里,这一天她都是清闲的,但青娘不准她出去。虽不去那小屋了,但她也有每天都在看一些话本和古史,看着信封上和自己八分像的字。
“蔓儿,近来可好?
出来那日,我瞧见你了,怨我不能走过去好好抱着你。
对不起,我榜上无名,母亲要我在府中反省自己,我总不能看着母亲替我担忧的,三年后我会再考,那时我必定金榜题名,到那时蔓儿可愿与我一起?
蔓儿,你平时切莫挑了食,好几日子不见,脸瘦了,你多吃些好吗?有什么事和二两说,他会跟我说,母亲将我看得紧,我不能像之前那般的任性,你要照顾好自己。
蔓儿,我想你得紧,那天你穿着红衣服真好看。
章元端亲笔”
萝秋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摩擦着上边的字像是与写信的人相互相碰,她把这封信塞到了柜子里的最深处,与红娘给的钗子一起。
红娘最近染了风寒,连窗子都不打开,一声声咳嗽从屋里头传出来,萝秋听着心疼,青娘叫人抓了最好的药,她亲手熬了几个时辰,端进去的时红娘倚着床捂着帕子看着窗外。
“咳咳——”
“红娘,喝药了。”药水刚熬出来,上边冒着雾气,萝秋坐在床头拿着瓷勺慢慢搅着散热,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吹着。
碗里的药慢慢见了底,红娘看着紧闭的窗吩咐她:“将窗打开些,闷。”
萝秋犹豫了一下最后放下碗走到窗前,只开了半扇,小街上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这个屋子,给里边添了点生气。
“我遇见你爹时,也是个春天。”
萝秋听得心里一紧,这是来青坊这么多年第一次听红娘提前她爹爹,她默不作声地又坐回去,怕外边的风吹进来冷将红娘把被子都掖好了。
“他坐在那高高的马头,马路上一辆受了惊的马车在街上乱跑,把街上的摊子弄得鸡飞狗跳。人人都害怕那马车撞上自己,看着一个走失无措的小孩更是管之不及。只有他,不顾危险上前抱走那孩子,翻身上去将那马绳死死拉住,终在马撞上铺子大门前拉了下来。他长得真俊呐,多威风,周围的人都围着他给他鼓掌,像极了话本里头说的英雄。”
红娘看看窗外,想起那天京城开了春,枝头上的红花开得正好,她看着他被人夸得脸了红,抬起头时他们在嘈杂的街市当中两眼一对,那英雄失了神,她也失了神。
“那日后莫要与那少年见面了。”
一声冷冷地话入了耳,萝秋心里头一颤:“红娘你知道他?”
怎么会不知,这青坊里头只有她的房间看得清楚那后院的墙,她也经常看到有一个少年在那站着。她现在已然没有当时的天真烂漫,那些粉黛将她的脸慢慢掩盖留下岁月的痕迹,而那少年也不再出现。
“罢了。”她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躺下。萝秋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让她见还是不见,但她见着红娘在被窝咳嗽,也不忍再打扰。
嘿嘿嘿,灵感就这来了,接着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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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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