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元端隔几天就让二两送信过来，无一不是告诉她今日又不能出来见面，很想念她，让萝秋要好好照顾自己，短短的几句话成了萝秋几天的念想。
下一次喝药红娘没再提有关爹爹的事，喝完药就躺下，这药也起了效，四天下来也好了差不多，只是精神没了以前好，总是喜欢一个人看着窗外，萝秋和她说话也不回声。
这天萝秋从红娘的屋子里下来，想找小六说点事，但到屋子里小六不在，连着被褥和东西都没了，她以为小六走了，但又觉得小六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找到她时她在二楼房里。
她不怎么来除了红娘房子外二楼这边，第一次来是找红娘被打了，加上青娘也不准她来这边，因为这边是“接客区”。萝秋敲了门，喊：“小六。”
小六一开门萝秋就被惊着了，只见面前的人似是不是小六，穿着轻薄红纱，眉眼含烟，她熟悉极了，就是青坊里姐姐们的一贯妆造。
“进来。”声音都变了，上挑着，她懵懵懂懂地进去。
“小六你穿着这身做甚？”她问。
“以后就不要叫我小六了，我现在叫醉春。”醉春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她：“秋儿，你知道为什么的，青坊的规矩你忘了？”
像是一夜之间，她看到自己不认识小六了，然后青坊里多了个叫醉春的人，她和芍药姐姐一样站在门口，倚门卖笑，去掐媚那些各种各样的陌生男子，然后带回房间。
萝秋慌张起来，抓住自己最好玩伴：“小六走好不好？我们走，不在青坊了。”
醉春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可怜她的天真：“走不了的，这里是青坊，怎么走呢？”早在那个人不愿意见她的时候就走不了了。
此后萝秋看着小六站在门口，领着她不认识的人，脸上是她从未真实的笑，萝秋看着心里犯疼。
第二天，萝秋翻墙出去。
她没去哪，去了最喜欢吃的那张记家糕点买了桂花糕，不知道是季节过了桂花并不新鲜，吃到嘴里没了当初元端给她带的香甜。她又去了东街的小屋，但没有开门进去，现在京城里的人似乎变多了，乞丐街上随处可见的一大堆，二两告诉她是因为冬天把城外的庄稼都冻坏了，很多人来了涌进城里，因为身上没有银子和吃的，很快就变成了和他同一类人。
萝秋去了章府，她不知道为什么来，在外头看了两眼又回去了。
红娘的突然病加深了，明明之前已经快好了，今日却猛地咳嗽，脸都白了一半，大夫说还有传染的风险，青娘让人将红娘搬到了一楼更小的屋子，说是为了好方便治病。
屋子和萝秋之前住的差不多，小屋里头满是药味，红娘在里边咳个不停。萝秋是唯一一个一直陪着床的，守在药炉旁边帮着看火候，熬好了药就亲自送过去，青娘看着也由着她，只是三天后，青娘跟她说给她娘治病的钱没有了，要停药。
红娘的病刚好一点，还是受不了一点风寒，停药对她来说会很痛苦，甚至会死。
“青娘，药多少钱。”她着急问。
青娘在她面前比了一个数，萝秋就算是把身边之前的东西全卖了也凑不齐。
“当时你娘感冒时就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看，连药也是让抓得最好的，现在京城里得这种病的人越来越多，供不应求，药材都价格都上升了不少，现在坊里头几十口人要吃饭，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给你娘治病。而且你娘生病到现在多久没接客了，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秋儿，你也要多为青坊里的人考虑考虑不是？”
萝秋没法，这些年来她在青坊里干活拿的银子只能供自己平时吃饭，剩下来的钱维持红娘吃上一天的药。她去找了小六，但现在小六身上的银子有限，也只是杯水车薪。
萝秋坐在床头，红娘还是在咳个不停，她拿起旁边的热水：“红娘你起来喝点水。”
红娘现在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柔情风光，嘴唇上毫无血色，因为长时间的咳嗽导致嗓子变得不再好听。
“慢点喝。”萝秋扶着红娘的身体，手在背后拍着让她缓着身体让水顺下去。
半碗水下去，红娘感觉自己喉咙好了一点，她看着屋里，这里没有多余的窗户，只有一道紧闭的门，连柜子里也没什么东西，空空的像她的眼睛。
“你，走吧。”
有些嘶哑的声音像是在乡下住的时候那个被修好又坏掉的门，每次开门时都会发出令人刺挠的声音，惹得浑身不自在，但因为底下坏了，修不好了，除非换一个新的，但是红娘从未提起要换，一直到她们离开也没修好。
萝秋身体一僵，刚刚像是自己在幻听，半笑不笑地说：“娘你说什么呢，你还在这呢，我又能去到哪？我得留在这里陪你。”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青坊的规矩我也知道。”
萝秋低着头不说话，手机械地顺着红娘的后背。
“我和你爹没在一起时，他就天天来青坊，坐在一个角落也不说话，问就是要找人。青娘问他找谁，他说他也不知道，就在那干坐着，每天都来。”
红娘当时也不叫红娘，叫雪柔，她无父无母，被青坊的老板捡了回来，一直在他底下做事。后来老板就开了这青坊，她又在青坊里做事，她发现青坊里会收留很多孤儿和那些没地方去的女孩子，给她们吃的穿的，只需要每天跟着嬷嬷做事。
青坊一开始也不叫青坊，叫五喜酒楼，后面才改了这名字，坊里的女孩慢慢长大，老板又给楼里重新修建了一番，成了现在的青坊。女孩们站在门口，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成了青坊的一件商品，明码标价。
后来青娘接管了青坊，第一件事就是从一群女孩里挑出了雪柔，给她改了名叫红娘，她告诉她以后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出去接客，只学要没天在房间里学舞学东西，然后每晚戴着脸纱在大厅的舞台上面跳舞，就在那一次，和郭言明对上了眼。
她见过很多来青坊里玩的人，见过每个人投在她身上的眼神，有贪婪，有色情，有惊艳，而那个人的双眼，是她见过最炽热的一双眼，那双眼紧紧地看着她，带着惊艳，又带着小心翼翼。
听坊里的姐妹说他来了店里一个多月，什么也不点不要，就是想见她一面。那时红娘在青坊可是头牌，样貌是京城哪一个见了都要嫉妒的好看，连着当今圣上都想着见上一面。
红娘平时接客不多，除了身份和钱够外，还得受了本人的同意才得单独见上一面。青娘看他是个寒酸的读书人，没什么钱，也从不让她见红娘，他就每天在那坐着。
直到有一天，她在窗户前头看见了他救下那孩童。红娘同意见他，但青坊有青坊的规矩，她不敢明面上叫人进来，他就每天爬着后院的墙翻进来到她窗前。
郭言明是个读书人，老家在远方的郑州，来京里赶考读书，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他告诉她今年一定能考上，到时候回来带她走。
红娘才不信这些，她从小在外边流浪，见惯了这人世间的谎言，背叛，她看见过在寒冷的冬天冻死的人，他们又何曾没想过后来呢，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解闷，每次郭言明来敲她的窗户她都会开，他坐在屋子里，拿着外头兴起的话本子讲与她解闷，他每周都会写一首情诗单独读给她听。
一年四季，长此以往，无论寒冬还是大雨天，他总能有办法来找她。
事情总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好，在一次他来找她时，被青娘发现了，误以为他是采花贼。那院里头的板子有两臂这么大，厨房里砍骨头的下人手臂用力地打着，而他眼睛里总是装着亮眼看着她。
其实从她放他进来的那一刻，其实她已经动摇了。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大雪，里头还夹着风，吹到人身上像刮了刀子一般疼。
听到敲窗户声时她以为是冻坏的鸟儿被雪挡了眼撞了上来，直到听到了人声才知道郭言明来找她了。
“你等我回来。”
红娘不敢信，但她还是点了头。
那年的贡士真的是他，她坐在屋里头都能听到外边的人大声夸他，她坐在窗户前，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直到熟悉的敲声响起，她迫不及待地开了窗，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回来了，回来到她面前，然后她把自己给了她。那年的整个春天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当明郎去殿试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她害怕被青娘发现，便装着病不接客，她始终认为明郎会回来接她。
但她在那个春天之后再也没见过他，肚子一天天的变大，终究还是瞒不过任何人。她大着肚子跪在青娘面前，平日里那些羡慕嫉妒她的眼神全变成了嘲笑和讽刺，她用她全部的积蓄换得了一次离开青坊的机会。
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大着肚子挡着脸，京城她再也待不下去。在那些贫瘠的黄土地里她有无数次想把孩子打掉的理由，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她从未停止过找郭言明，有人说在考场上见过他，有人说他落了榜回了老家当了官，然后她成了弃子，只是他心血来潮的玩物。
像是漂浮了五年的船，终于想明白回了岸，回到了青坊。
“你爹对不起我，我恨他。”恨他虚情假意，恨他巧言蜜语，恨他冷血心肠，恨他那双眼睛，也恨自己的心软。
屋里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红娘在她身上晕了过去。萝秋喊着大夫，好在只是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但药还不知道要吃多久，眼下她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找钱。
萝秋第一个就想到了元端，她在这个京城除了二两和他没有任何可以借钱的人，二两生活比自己还困苦，她只能跑去章玉柳家，站在章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找不到他的。她又去找二两，这是她第一次来二两住的地方，像房子又不像房子，用几块板子搭建成，四周都透风。
以前只是在外边看上一眼，现在是走了进来才看清。
她像一个外来者闯进这个荒凉之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盯着她，手上驻着一根长木条，花白的头发和已经浑浊的双眼，萝秋找到了那个和二两经常在一块的小乞丐，二两叫她小石头，她找了一圈下来，唯独不见二两。
“你知道二两去哪里了吗？”她跑着过来的，脸上还有些喘，小石头见过几次这个漂亮姐姐，她经常和二哥在一起。
小石头摇摇头：“我也两天没有见过二哥了，前天他和我说要出去找吃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老爷爷说外面全都是生病的人，二哥他会不会染上病了？”
这次的传染病来的凶猛，已经惊动带朝廷，现在已经下旨令人七天之内研制出药方，萝秋环着地方走了一圈，无一不是已经上了年纪或者腿脚不便的人在这，其中有一些和红娘一样一直咳嗽不停，想必已经中了招。
这病不容易传染，但稍有不注意也会中招，现在朝廷派下来的太医在城中布了棚子，给那些没钱治病的人一个去处，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外面的难民都向着京城里靠，有一些官员借着病入膏肓传染的幌子把一些人开始往城外赶。
“你好好待在这，我现在去找二两。”萝秋安慰道，她现在更着急找钱，看着小石头瘦弱的身子，最后在身上拿了路上充饥的饼塞她怀里走了。
街道上没了之前的一般热闹，家家户户的人都不敢出门，害怕着哪一天倒下的就是自己。
萝秋找到二两时是在城中的治病大棚里，不过他没有被收纳，而是被人赶到了一旁缩着，整个人昏迷不醒。
“二两！二两！醒醒。”她摸了二两额头都是烫的，嘴唇干裂，比上次见他还要瘦了一整圈，明明是春天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他却像待在冰冷极地无意识地喊冷。
萝秋怎么喊也喊不醒他，便跑到旁边大棚里的大夫求助：“大夫！你能不能看看我朋友？”
那大夫看了看她又瞧见了二两，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难治，给他药只会是浪费。”
“不……不，他肯定还有救，求求你了，救救他好不好？求你了大夫。”萝秋慌张地说，跪在地上拉着大夫的衣角，没有办法，只能磕头，“求求你了大夫。”
大夫叹了口气：“小姑娘，不是我不救，只是救那乞丐不值当，救他一个要放弃五个，官府里的人没把他赶出城里已经算不错。你也赶快回家去吧，莫被传染了不好受。”
无论她怎么问其他人也一样，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甚至旁边的守卫见奄奄一息的二两想将他扔到外面 ，她不得将二两带走。
二两一个人身子比她还要轻，但时间长了她也有些吃力这几天一直在照顾红娘她也没休息好，她硬拖着二两，汗不停地从额头上滴落。
“秋…秋姑娘。”一声微软的声音，二两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死之前最好的一场梦，直到手上传来对方的温热。
萝秋见他醒了把他拖到一家紧闭的门店台阶上坐着，一脸着急。“你怎么样？”
“咳咳——秋姑娘你离远点，这病会传染，咳咳。”
他不仅知道这病会传染，他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几天前他接了一些小活，给那些从城外进来的客人搬东西，别看他瘦瘦小小的一个，干活力气大着呢，一抗就能拖起一大包。
那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但老板给的工钱很高，能够他和小石头吃上几天，谁成想里边装的都是一些被各种各样的药喝死的动物尸体，他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这病，大夫说是红谷仙，不死但难治，拖久了不好说。
得了这病的人一开始是发热，然后慢慢开始咳嗽，现在的人重一点的都是咳嗽阶段，不会要了人命，但会全身像发烧一样火热难受，而二两是最早接触的病源，没有药物的延缓，现在已经到达了最后的阶段，能治，但很难治，但谁又会愿意救一个乞丐呢？
“秋姑娘，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二两说两声就咳两下，像是要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咳出来一样。
“二两，你同我说要怎么找到元端，我去找元端，他肯定会帮我们。”
“章公子的院子里有个后门，但那后门是开不了的，要在旁边……”说完时，费了他全部的力气，“秋姑娘，你去找章公子吧，不用管我。”
“我会回来的，你在这好好待着，等我见到了元端就来救你，你等着我。”
二两看着那长长的街头，他本想着赚够了那几两银子就回去找秋姑娘一起吃桂花糕，可惜他染了病，等不到了。又是一阵长长的咳嗽，一摊红红的血把地染红，他又看了一眼萝秋离开的街口，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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